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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病中稚(1 / 3)

第一百零三章病中稚

朱棣这一病,如山倒。

说是急火攻心引发的旧疾,可那“旧疾”究竟是什么,太医院语焉不详,只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需得静养,切忌动怒。药灌下去几副,高热是退了,人却依旧恹恹的,脾气比从前更坏上十分。

乾清宫成了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王贵妃来过两回,带着亲手熬的羹汤,连殿门都没能进,只在帘外听见陛下嘶哑的斥责:“朕还没死呢!都来献什么殷勤!”吓得汤洒了半碗,再不敢来。

太子朱高炽倒是日日在外殿守着,处理些紧急政务,又将太医的脉案方子看了又看,愁得脸上的肉都塌了几分。汉王那边递了请罪的折子,言辞恳切,只求见父皇一面侍疾,被朱棣知道后,直接摔了药碗:“让他滚!给朕看好了府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只有晚棠,莫名其妙地,被留在了这风暴中心。

朱棣不许她走。那日她喂了药,被他箍着腰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刚想悄悄起身,就被身后铁臂捞了回去。“朕准你走了?”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

于是,侍疾成了钉死的差事。晚棠从偶尔来探病的妃嫔,变成了乾清宫侧殿的常驻。朱棣的理由冠冕堂皇:“你不是答应陪朕喝药?”——虽然那碗苦得人舌根发麻的汤药,从头到尾只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喝药成了每日最大的战役。

“不喝。”朱棣瞥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斩钉截铁,把头扭向里侧,只给晚棠一个后脑勺。他穿着明黄绫缎的中衣,因消瘦了些,衣领显得有些空荡,此刻固执的模样,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晚棠端着药碗,站在龙床边,有些无奈。“陛下,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服用,病才能好得快。”

“庸医!”朱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苦,是想苦死朕,换个皇帝伺候么?”

这话说得重,侍立一旁的王院判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啊!”

晚棠叹口气,挥手让吓破胆的太医先退下。她端着碗,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软了些,像在哄个闹脾气的幼童:“陛下,良药苦口。您看,喝了药,才能早些好,好了才能去西苑跑马,去神机营看新火铳,是不是?”

朱棣不理。

晚棠想了想,拿起旁边小碟里备着的蜜渍金橘,凑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您乖乖喝药,喝完就能吃这个,甜甜嘴,可好?”

朱棣的眼睫动了动,但还是没回头,只闷声闷气道:“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晚棠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只将声音又放柔了三分,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诱哄:“臣妾不敢。只是陛下龙体康健,才是天下万民的福分。您就当……可怜可怜臣妾,把这药喝了,让臣妾也能安心些,可好?求您了。”

最后三个字,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回头,一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你那日生辰,朕送的海棠,为何不摆出来?”

晚棠一愣,没想到他突然翻起这旧账。那盆羊脂玉海棠,自那日后便被收入库房深处,她几乎要忘了。

“……臣妾收着了。”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收着?”朱棣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病中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朕送的东西,你不喜欢?”

晚棠心头微涩,擡眼看他。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干,因为生病,眼底少了平日的锐利和威压,多了点直白的、近乎执拗的在意。她忽然想起那日他昏沉中抓住她手时的力道,想起他埋在她颈边闷闷的声音。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太贵重,臣妾怕摆出来,不小心碰坏了。”

朱棣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半晌,他哼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不甚满意。“玉罢了,碎了再做。”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羊脂暖玉,而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摆出来,朕看着高兴。”

晚棠哑然。他送的东西,就要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高兴,最重要。这逻辑简单又霸道,确是朱棣无疑。

“……是,臣妾回头就让人摆上。”她妥协。

“现在就去。”朱棣却不依不饶。

晚棠看着手里还温热的药碗,有些无奈:“陛下,药还没喝呢。”

朱棣的目光立刻落回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眉头拧得死紧,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他又擡眼看看晚棠,再看看药,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混合着威胁、商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隐秘的期待。

“你喂朕。”他下巴微擡,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补了一句,“喂完了,去摆。”

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朱棣,有点像那些明明想吃糖、却偏要大人哄着才肯伸手的孩童。她心里那点无奈,不知怎的,就化开了一丝,泛起点极淡的涟漪。

“是。”她应了,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朱棣这才满意,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勺药喝了。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却强忍着没吐,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晚棠。

一勺,又一勺。他喝得极慢,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她专注吹凉药汁时轻抿的唇,看她因为端着药碗而微微用力的手指。那目光太过直接,毫不掩饰,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只能更专注地盯着药碗。

好不容易喂完最后一口,晚棠刚放下碗,准备拿蜜饯,朱棣却已伸手,一把抓过两颗金橘,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苦味。等那阵苦意稍退,他才擡起眼皮,看着晚棠,用眼神无声地催促:药喝完了,该去摆玉海棠了。

晚棠无法,只得起身,吩咐人去长春宫库房取那玉海棠来乾清宫。她自己则去侧殿净了手,又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再回来时,那盆玲珑剔透的羊脂玉海棠,已被宫人小心翼翼捧了进来,摆在了内殿临窗的紫檀高几上。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莹润的玉瓣上,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泽。

朱棣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玉海棠上,看了许久。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滴,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晚棠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棣没看她,依旧看着那玉海棠,半晌,才低声道:“像你。”

晚棠一怔,擡眸看他。

他却已移开目光,闭上了眼,似是倦极。“看着冷,摸着倒是暖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就是性子倔,碰不得,一碰就碎给人看。”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她看着朱棣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因病而显得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他这话,是在说玉,还是在说她?

没等她想明白,朱棣已朝里侧了侧身,含糊道:“朕乏了,要歇会儿。你……就在这儿,别出声。”

晚棠应了声是,静静坐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床上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她轻轻起身,想去外间看看晚膳的膳食单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晚棠回头,见朱棣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她试着轻轻抽了抽,那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拇指甚至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她无奈,只得又坐回去。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再看看他即便睡着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泛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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