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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玉海棠(1 / 3)

第一百零一章玉海棠

乾清宫西暖阁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这两日,亦失哈伺候得愈发心惊胆战。前朝的事悬而未决,后宫那位主子又成了碰不得的冰琉璃,陛下的火气没处撒,全落在了近前伺候的宫人身上。

昨日有个小太监研墨时手抖了一下,溅出点墨星子,就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眼下还躺在下处出气多进气少。满殿的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呼吸都屏着气,生怕一点动静就成了那燎原的星火。

朱棣正批着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眉头拧得死紧,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点。亦失哈觑着空,轻手轻脚上前,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禀报:“万岁爷,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朱棣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落在奏疏的“谨奏”二字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渍。他眉心狠狠一跳,将朱笔重重撂在砚山上,冷哼一声:“朕不是让他在东宫静思己过么?又来做什么?”

亦失哈腰弯得更低:“回万岁爷,太子殿下说……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朱棣眸光沉了沉,片刻,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朱高炽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额上冒着虚汗,胖大的身躯费力地跪下,行了大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起来吧。”朱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太子明显清减了些的脸上,“不在东宫好好读书静思,跑来朕这里,请的什么罪?”

朱高炽没有起身,反而伏得更低,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顶:“儿臣愚钝昏聩,驭下无方,致使宵小近侧,险酿大祸,更引得朝堂纷争,兄弟失和,此乃儿臣之大过。闭门思过这几日,儿臣惶恐无地,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申辩,唯尽心查补,以求稍减罪愆。此乃儿臣所能查得的、与此事相关的些许凭证,不敢隐瞒,特呈于父皇御前。儿臣……儿臣自知无颜,唯有自请‘离间天家、扰乱朝纲’之罪,听凭父皇发落。日后,儿臣定当更加勤勉政务,约束属下,对兄弟亦当恪守友恭,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怨怼,唯愿能稍为父皇分忧万一。”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有的气虚和怯懦,但话语清晰,逻辑分明,没有一句为自己喊冤,也没有一句指责汉王,只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到极低。最后那句“为父皇分忧”,更是说得诚恳无比。

朱棣盯着他手中那个青布包裹,眼神锐利如刀。沉默在暖阁中弥漫,只闻更漏滴答。良久,朱棣才缓缓道:“呈上来。”

亦失哈连忙上前,接过包裹,小心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张,有泛黄的旧契,有墨迹尚新的账目抄件,甚至还有几封字迹不一的私信。他恭敬地放在御案一角。

朱棣没急着翻看,只挥了挥手。

朱高炽会意,又磕了个头,艰难地站起身,垂着头,躬着身,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暖阁,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看那叠证据一眼。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沓证据上,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许久,他才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时间、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来自汉王府的几处产业,流向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人的身份备注,赫然是“前东宫马厩管事之姻亲”。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时间跨度长,笔笔清晰。

再往下翻,是崔俨在出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乃至后来署理兵部侍郎期间,与汉王府几名属官、乃至与汉王朱高煦本人之间,明面上是“年节孝敬”、“书画酬酢”、“商铺红利”的银钱往来。数目一笔比一笔惊人,且都有名目,乍一看挑不出大错,但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庞大而隐密的利益网络。

最后几张,是内府司的记档抄录。某年某月某日,崔惠妃之兄,送入宫中予崔惠妃的“脂粉钱”、“贴补用度”,一笔笔,时间、数额、经手太监,记录详实。累计起来,足够寻常官宦人家过半辈子。

朱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张记档上。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高炽……他这个看似懦弱无用的长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指要害。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激愤辩白,只是默默地将这些证据收集好,在自己被罚闭门思过、看似最落魄失势的时候,以“请罪”之名,送到了他面前。

与几日前深夜闯宫、情绪激动、言辞铿锵为自己辩白脱罪的汉王高煦,何其不同。

一个如火,激烈张扬,恨不得将所有对手烧成灰烬;一个似水,沉静隐忍,却能于无声处,将对手的根基悄然侵蚀。

好,好得很。

他这两个儿子,还有那些上蹿下跳的臣子,此番大戏,倒是帮他唱了一出绝妙的“引蛇出洞”。汉王党的,太子党的,藏在水下的,浮出水面的,借着这次“遇刺案”和“方文谦”的由头,大半都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唯恐站队晚了,分不到一杯羹。

现在,蛇都引出来了。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倦的弧度。手指轻轻点着那记录着崔俨银钱往来的纸张,目光幽深。

朝堂上,六部中,都察院,地方上……不知不觉,竟已有了这么多“他们的人”。朕还没老,还没死呢。

此番,借着打压崔俨,申斥两边,算是将这群跳得最欢的,狠狠敲打了一遍。该折的羽翼折了,该打的板子打了。那么,空出来的位置,该换上谁的人?

自然是朕自己的人。

他需要一把更快、更利、也更听话的刀,来替他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一点点斩断、理顺。

也需要有人,在前朝,替他看住那些心思浮动的骄兵悍将;在后宫,平衡一下某些日渐滋长的野心。

念头及此,朱棣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沉声开口:

“亦失哈。”

“奴婢在。”一直屏息凝神侍立在侧的亦失哈立刻躬身。

“传朕口谕,”朱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今夜,翊坤宫,张贵妃侍寝。”

亦失哈心头微微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头垂得更低,声音无比恭顺:

“是,陛下。奴婢这便去安排,并通传翊坤宫。”

翊坤宫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翌日清晨,各宫妃嫔往永宁宫问安时,便都瞧见了端坐于王贵妃下首、气度娴雅的张贵妃阿宁。她穿着身藕荷色织金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并无多少珠翠,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叫人不敢小觑。更惹人侧目的是她眉宇间那抹罕见的、被雨露滋润过的淡淡春色。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这位自潜邸时便伴驾、出身英国公府却多年不争宠的张贵妃,竟不声不响地复了圣眷。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王贵妃与张贵妃之间悄悄逡巡,暗自掂量着后宫风向的流转。

崔惠妃也来了。与往日的明艳张扬不同,今日的她只穿了身半旧的莲青色宫装,脂粉也敷得淡,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在晚棠告退时,她擡起眼,目光复杂地望过来,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黯然垂下了头。

晚棠回到长春宫,刚换下见客的衣裳,芝兰便来禀报,说张贵妃娘娘来了,已到了宫门口。

“快请。”晚棠理了理鬓发,迎了出去。

阿宁已进了院子,正仰头看着廊下那对筑巢的燕子,闻声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安慰。

“给贵妃娘娘请安。”晚棠要行礼,被阿宁快走两步扶住了。

“跟我还来这些虚礼?”阿宁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上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昨夜朱棣去她宫里,虽未多言,只吩咐她“多看顾贤妃”,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如今见了晚棠这副模样,阿宁便知,前些日子的风波,只怕远比外人看到的更伤筋动骨。

“好几日没见你来佛堂了,心里惦记,只好自己寻过来叨扰了。”阿宁拉着她往殿内走,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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