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玉海棠(2 / 3)
晚棠扯了扯嘴角:“是晚棠身子不济,偷懒了。”
“身子不济就好好将养,那些烦心事,暂且搁一搁。”阿宁拍拍她的手,在暖阁的炕上坐了,示意映雪将带来的紫檀木盒奉上,“不过,再懒,生辰礼可不能少。我特意问了内务府,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他们定然备了厚礼,我可不能落后。”
木盒打开,里头铺着杏黄色软缎,衬着一管通体碧绿、莹润无瑕的玉箫。箫身细长,雕琢简洁,只在尾端饰以祥云纹,玉质温润通透,光华内蕴,一望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晚棠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擅洞箫,对箫笛一类本就有偏好。这玉箫形制虽与她惯用的洞箫略有不同,但入手温凉细腻,触感极佳。她忍不住取出来,就着唇边,轻轻试了几个音。
“呜——嗡——”
音色清越悠扬,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共鸣,比她平日所用的竹箫更多几分空灵圆融之意。
“好箫!”晚棠由衷赞道,眼底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多谢娘娘,这礼物太贵重了。”
“你能喜欢,便不算贵重。”阿宁见她笑了,神色也松快了些,“我看你气色不佳,吹吹箫,散散心也是好的。待你练熟了,咱们寻个晴好的午后,在御花园水榭里合奏一曲,岂不快哉?”
晚棠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箫身:“是许久未与娘娘合奏了,心里也想念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近日前头不太平,我身子又不好,不便常出长春宫,恐怕要过些日子了。”
阿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默片刻,道:“他昨夜来我宫里了。”
晚棠擡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宫里宫外,都不太平。”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样不同世事的贵妃,也不能再做下去了。为了张家,也为了……陛下,我得出来走动了。”
晚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崔俨被贬,崔惠妃在后宫的倚仗便去了大半,失宠是迟早的事。王贵妃一系本与太子走得近,陛下此时自不会让东宫关联的后妃一家独大。而阿宁背后的英国公府,是陛下真正的心腹,手握兵权,忠诚不二。此时擡举阿宁,既是为了在前朝分汉王残余的军权,也是在后宫立起一道足以与王贵妃抗衡的屏障。
帝王制衡之术,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盘棋。
只是自己这枚无意间被推上棋盘的棋子,在搅动了满盘风云后,又会被如何安置?汉王若知是她“告密”,会如何反扑?那日侍寝前,朱棣与汉王的争执里,究竟有没有把她“卖”出去?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阿宁似乎看出了她的忧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其实……陛下如此安排,未必没有保全你的意思。”阿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昨夜……让我多看顾你,语气……很是疲倦。我……也不知道能看顾什么,但我想,你最是个明白人,定能看顾好自己。我呢,不过是来替你分分永宁宫那边的注意,让你能多得些清静,往后好去佛堂吹吹箫,在长春宫里安安生生吃点心。”
晚棠看着她眼中诚挚的关切,心头一暖,那沉甸甸的寒意似乎也散了些,不由莞尔:“那晚棠可要多谢贵妃娘娘‘仗义相助’了。”
“免了免了,”阿宁也笑,故意板起脸,“我可不是空手来的,带了这般贵重的礼,难不成连你宫里的好茶和拿手点心都混不上一口?快拿出来,我惦记你小厨房的杏仁酥可有些日子了。”
“芝兰,去把新做的点心都端来,再沏壶君山银针。”晚棠笑着吩咐,正要挽了阿宁进暖阁细聊,外头却传来通传,内务府总管领着人,送千秋节的贺礼来了。
乌泱泱进来一队人,捧着各色锦盒、漆盘,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琳琅满目,几乎摆满了半间暖阁。礼单唱念下来,比往年她生辰时的份例厚了不止三成。
内务府总管是个精明人,觑着晚棠脸色,待宫人将东西大致摆开,便亲自捧了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上前,低声道:“贤妃娘娘,这些都是按例的。另有万岁爷私下添的几样,嘱咐了不必记档,悄悄给您送来赏玩。”
他打开木匣,里头锦缎衬垫上,赫然是一株羊脂白玉雕成的海棠盆景。玉质莹白如凝脂,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连花蕊都纤毫毕现。花枝斜逸,衬着两片碧玉雕的叶子,不过一尺来高,却玲珑剔透,雅致非常。最难得的是那玉触手生温,并非寻常玉石的冰凉。
“娘娘您瞧,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暖玉的底子,雕了整整三个月,万岁爷特意吩咐,赶在您生辰前做成的。”总管陪着笑,细细介绍。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株玉海棠上。
羊脂暖玉。海棠。
指尖的温度似乎瞬间被抽走,变得比那玉石更冷。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芝兰,”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东西,收到库房最里头去。仔细些,别碰坏了。”
内务府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偷眼觑了觑晚棠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张贵妃,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道:“是,奴才遵命。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有劳公公。”晚棠微微颔首。
待内务府的人退得干净,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主仆几人和满屋光华耀眼的贺礼。阿宁看着晚棠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棠,”她柔声道,走过去轻轻揽了揽晚棠的肩,“咱们虽是池鱼,但我总觉得,你是不一样的。”
晚棠擡眼,疑惑地看着她。
“能在这潭浑水里,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划出一方不起波澜的小小天地,安稳度日,已是一桩天大的幸事。”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淡淡的羡慕,“我看,你可以做到。”
晚棠心头微震,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阿宁,你为何……又要去那有风浪的地方呢?”
阿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我这尾鱼,出身太‘名贵’了些。”她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声音飘忽,“在这池子里呆得久了,总有人想看看,我这尾‘名贵’的鱼,到底还能不能跳出点水花来。我自己不跳,也有人会往水里扔石子。”
她转回头,看着晚棠,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选个方向跳一跳。至少,溅起的水花,还能护一护我想护着的人,比如你,比如……张家。”
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在这深宫里,能遇到阿宁,大概是命运给她最大的慈悲了。
是夜,朱棣果然来了长春宫用晚膳。
晚棠依礼相迎,有问有答,语气恭顺,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并不像往日那般,即便心里不豫,也会小心翼翼地找些话来应和。
朱棣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白日里处置了朝务、自觉掌控了一切而升起的舒畅,便打了折扣。但他没说什么,只如常用了膳,还特意命人将内务府送来的那株羊脂玉海棠盆景搬了出来,摆在暖阁的紫檀木高几上。
烛光映照下,玉海棠通体流转着温润莹白的光泽,精致绝伦。
“棠儿,你瞧这玉,”朱棣指着那盆景,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触手生温,是难得的暖玉籽料雕的。朕一看就觉得,像你。暖融融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晚棠的目光落在玉海棠上,又缓缓移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没有说话。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谢恩或是哪怕一丝松动,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便有些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沉:“你这性子,到底要使到何时?朕送你生辰礼,难不成还送出罪过来了?摆这副脸子给谁看?”
晚棠这才擡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过来:
“那玉……凿一下,也就碎了。”
朱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令人窒息。侍立在旁的芝兰和几个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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