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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陪不了(2 / 4)

汉王朱高煦出列时,目光如刀,直刺向文臣首列的太子朱高炽。

“父皇,”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铁,“儿臣有本!去年居庸关誓师,父皇遇刺,箭镞淬毒,险酿大祸。彼时查为北元余孽勾结军中宵小,主犯伏诛,然则——”

他话音一顿,扫过面色发白的太子,“儿臣近日追查金陵城外作乱之逆贼方文谦,方知此人乃逆臣方孝孺庶孙!此獠不仅于金陵作乱,更与去岁居庸关刺杀大有关联!其同党皆混入我军伙头军中,里通蒙古,行此大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汉王的声音回荡:“而助那方文谦当年逃脱的方家旧仆张端——此人虽死多年,却有旧档可查,其妹曾为太子府浆洗仆妇,张端本人亦与太子府数名旧仆往来密切!父皇!”汉王猛然提高声音,“建文余孽屡次刺驾,皆与东宫旧人有所勾连,太子殿下——作何解释?!”

“血口喷人!”太子党中立刻有人厉声驳斥,“一张早已亡故仆役的旧档,岂可作攀诬储君之证?汉王殿下这是欲加之罪!”

“臣附议汉王!”崔俨出列,声音冷硬,“方文谦虽死,其党羽未尽,而东宫旧人与逆贼勾连,证据确凿!太子纵无主使,亦有失察之过!储君身系国本,岂容此等隐患?!”

“崔尚书这是欲行构陷!”

“臣请彻查东宫!”

“臣附议!”

“太子仁厚,岂容尔等污蔑!”

朝堂霎时如沸水炸锅,汉王党与太子党吵作一团,互相攻讦,言辞激烈,几乎要将殿顶掀翻。不断有官员加入,或为太子辩白,或为汉王张目,牵扯出的陈年旧事越来越多,局面渐趋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王朱高燧,眼见火越烧越旺,额角渗出冷汗,忙出列试图和稀泥:“此事关系重大,确需详查,然则争吵无益,恐伤和气,不若……”

“够了。”

龙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朱棣,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水浇下,瞬间冻住了满殿的喧嚣。

所有人噤若寒蝉,垂首屏息。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面红耳赤的汉王,扫过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稳的太子,扫过那些或亢奋或惊恐的臣子,最后,落在看似公允、实则目光闪烁的赵王身上。

“汉王。”朱棣开口。

朱高煦心头一跳:“儿臣在。”

“你统筹北伐军队,却令贼寇混进伙头军,朕没有治你个治军不严,你今日反在此攀咬构陷,搅动朝局?”朱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儿臣……”

“太子。”

朱高炽腿一软,几乎跪倒:“儿臣……儿臣在。”

“东宫旧仆,与逆贼勾连,你一句‘不知情’,便可脱罪?储君之责,在于明察,在于御下。你,做到了哪一样?”

朱高炽面无人色,伏地不敢言。

朱棣不再看他,目光落向那些跳得最欢的臣子:“崔俨。”

“臣……臣在。”

“你是署理兵部侍郎,都察院的本分是监察,兵部的事务是整军备武。构陷储君,党同伐异,你倒是熟稔。既如此,这左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兵部侍郎,都卸了吧。去琼州,做个同知,好好反省。”

“陛下!”崔俨瘫软在地。

“至于你们,”朱棣扫过那几个附议最积极的御史,“各降三级,罚俸半年。再有下次,这身官服,就不必穿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赵王身上:“赵王。”

“父、父皇……”

“兄不友,弟不恭。朕还没老到要你来教朕如何断事。凤阳的屯田水利,你去给朕看明白。看明白了,再回来说话。”

“父皇开恩!儿臣知错了!”

朱棣拂袖起身,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三人,声音传遍大殿:

“汉王朱高煦,妄言惑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太子朱高炽,驭下无方,昏聩失察,罚俸两年,于东宫读书静思。一应涉案人等,交由三法司、锦衣卫严查。退朝。”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朱棣转身,大步离去。那明黄色的背影,带着未散的雷霆之怒,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朝臣们面面相觑,汗透重衣。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且打得不轻。汉王太子,两败俱伤。而试图和稀泥的赵王,更是直接被踢出了京城。

高煦的野心,高炽的懦弱,高燧的滑头,还有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臣子……一个个,都在算计,都在争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着可笑的戏码。他们当他是什么?老糊涂了吗?

杀意在心口翻腾。他想杀人,想见血,想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这满腔的烦躁和掌控欲狠狠发泄出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可是当乾清宫巍峨的殿门近在眼前时,朱棣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夜……那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还有那滚烫的、无声的泪水,那伏在榻上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以及最后那几乎要撕裂心肺的、绝望的嚎啕。

胸中翻腾的暴戾,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噗”地一声,漏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陌生的、黏腻的、让他极为不适的忐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迈向殿门的脚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亦失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奴才在。”亦失哈立刻趋前半步,垂手恭听。

“她……如何了?”朱棣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亦失哈何等乖觉,立刻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自然。

“回万岁爷,贤妃娘娘辰时初醒的。徐姑姑已伺候着梳洗了,医婆也来请过脉,说是……受了些惊吓,心神不宁,外加些皮外伤,开了安神调理的方子,已去煎了。奴婢按您的吩咐,从私库里挑了些上好的蜀锦、苏缎,并几匣子南海珍珠、南洋宝石的头面送去,娘娘……都收了。”亦失哈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只是……娘娘瞧着精神仍是不济,话很少。”

“嗯。”朱棣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站在殿门前,竟有些罕见的踌躇。

“她……心绪如何?”他又问,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还能如何?昨夜那般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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