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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陪不了(3 / 4)

亦失哈把头垂得更低:“徐姑姑说,娘娘只是坐着,不言不语的,看着……让人心疼。”

朱棣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亦失哈立刻躬身退开,示意左右侍从也远远避开。

朱棣迈进偏殿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旁的晚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极软,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一头乌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绾成精致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披在脑后,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膳,碗碟温热,香气袅袅,她却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人偶。

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朱棣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胸腔里那股因早朝而愈发炽盛的余怒,在此刻奇异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滞涩的、陌生的情绪。他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部退到外间。

徐姑姑担忧地看了晚棠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眉顺眼,领着芝兰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爆裂声。

朱棣走到桌旁,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放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调整了力道,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脖颈上。掌心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肌肤,细腻,却僵硬。

没有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瑟缩,或是不自觉地放松。她就那么坐着,任由他的手掌贴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朱棣的心,沉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而拿起桌上那只细腻如玉的白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和各样果脯的八宝甜粥,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他拿起银勺,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小勺,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挥斥方遒、执掌生杀的模样截然不同。

“棠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低,“吃点东西。今儿都是你喜欢的。”

晚棠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朱棣的手往前送了送,粥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吃。”

晚棠终于有了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将脸别了过去,避开了那勺粥。

这个细微的、抗拒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朱棣心底那点强压下的耐心和那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混合着早朝未散的烦躁,和昨夜积郁的憋闷。

他的手追了过去,固执地将勺子抵在她唇边,语气加重:“朕让你吃!”

温热的粥沾到了她的唇瓣,也沾到了他固执的手指。

晚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手中的银勺里,在那晶莹粘稠的粥面上,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朱棣的手,僵住了。

那两滴眼泪,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节微微一缩。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挫败、恼怒和一丝惶惑的无力感,汹涌地漫上心头。他猛地将银勺扔回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甜粥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朕给你脸面了是吗?!”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森然威压,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粥不合你胃口,朕就杀了这厨子!再杀你长春宫上下的宫人!杀到你肯吃为止!林晚棠,朕警告过你,凡事要多为身边人想想!又不记得了是吧!”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简单,粗暴,有效。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晚棠终于擡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布满血丝,可里面没有了昨夜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怒意而胸膛起伏、面目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男人,看着这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你杀吧。”

朱棣的怒斥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你杀一个,我就死。”

“你敢!”朱棣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嫔妃自戕是什么罪过!你以为能一死了之?!”

“什么罪?”晚棠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诛九族?你早就诛过林家了,我父母全没了,其他几族我也不认识。剩下的……朝鲜权氏?我更不认识。全凭陛下决断就是。”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朱棣感到心头发冷,怒火中烧。

“林晚棠!”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朕不敢?!你知道上次这样跟朕说话的人,是什么下场?!”

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在塞外落日下怦然心动,也曾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恐惧颤抖的男人,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没有颤抖:

“朱棣,我其实……应该死在塞外的。”

朱棣浑身一震。

“起码在那个时候,”晚棠的眼泪滚滚而落,声音哽咽,却依旧坚持说着,“我觉得,我是被你当个人在对待。你会听我说话,你会对我温柔,你会照顾我舒不舒服,你会担心我……会不会死。”

她吸了吸鼻子,擡起手,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可现在……我就像一个物件一样。我想,就算是你案头放的一块玉,也比我精贵些。至少……还怕磕碰。”

“你的身子是朕的!”朱棣被她话语里那份冰冷的疏离和绝望刺得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恐慌在滋生,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怎么对待你,你合该受着!倒要来教朕怎么对你了?林晚棠,你是被朕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晚棠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过了许久,久到朱棣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空气中凝结的冰冷几乎让人窒息,她才用极轻、极哽咽的声音,破碎地说道:

“朱棣,我陪不了你……”

朱棣瞳孔骤缩。

“我后悔了……我不该回来陪你……我就该死在居庸关……”她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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