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棠棣之华 » 第九十七章轻一点

第九十七章轻一点(1 / 2)

第九十七章轻一点

从冷宫夹道那片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被拉回,晚棠几乎是脚下生风地赶回了长春宫。心头的烦躁如同野草,被风吹过,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添了几分杂乱。

那琴箫相和的余韵还在耳边,张珏指尖的温暖和那句“生来有罪”的低语,更是在她心湖投下了石子,涟漪阵阵。可这一切,在踏出静心堂的那一刻,便如梦幻泡影,瞬间被乾清宫那道不容置疑的召令击得粉碎。

回到长春宫,小厨房早已将新做的松子糕备好,热气腾腾,香气诱人。徐姑姑手脚麻利地为她重新整妆,抿了抿略有些散乱的鬓发,又用沾了少许香露的湿帕子,轻轻按了按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低声道:“娘娘,神色稳着些,无论心里想什么,脸上不能带出来。”

晚棠看着铜镜中那张被精心描画、艳若桃李却眼神空洞的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知道,徐姑姑是为她好。在这宫里,任何一丝真实的情绪流露,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一行人簇拥着晚棠,再次走向乾清宫。西暖阁外,一如往常的肃穆安静。

晚棠脚步微顿,去年那场风波——因她连续三日在此侍墨,被外臣撞见,参她“媚惑君上,有妖妃之嫌”的往事,倏地闪过脑海,让她心头一紧。

徐姑姑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她的迟疑,低声道:“娘娘勿忧,老奴先去问问。”她示意晚棠在偏殿外稍候,自己则快步走向暖阁门口,与守在门外的亦失哈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亦失哈微微颔首。

片刻,徐姑姑折返,来到晚棠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里头议事的,只有太子殿下、汉王殿下和赵王殿下。陛下让您直接进去,不必在偏殿等候。”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太子、汉王、赵王……三位皇子都在。朱棣让她此刻进去,其意不言自明。他是在告诉汉王,她可以“观心绪”,“听言语”。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恐惧无用,唯有前行。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她从徐姑姑手中接过食盒,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权力与漩涡中心的门。

她没有去偏殿,也没有刻意避在角落,而是选了一个既能被出来的人看到,又不算过分突兀的位置,安静地站着等待。芝兰和徐姑姑垂手侍立在她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暖阁内隐约传来朱棣沉缓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太子温和的应答,汉王略显急切的反驳,以及赵王模糊不清的插话。晚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只有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太子朱高炽率先走出,他身材略显肥胖,行动有些不便,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些许疲惫。接着是汉王朱高煦,他身形高大,步履生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倨傲与急切,目光锐利如鹰。最后是赵王朱高燧,他落在最后,神色略显阴沉,目光游移不定。

三人显然没料到门口会有人,见到晚棠,俱是微微一怔。太子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温声道:“贤妃娘娘。”汉王的目光则如同实质般落在晚棠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审视,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期待。赵王也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晚棠敛衽,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无波:“见过太子殿下,汉王殿下,赵王殿下。”

就在这略显凝滞的空气里,暖阁内,朱棣的声音清晰而直接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为之的亲昵:

“棠儿,进来吧。”

棠儿。闺名。

汉王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那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深深看了晚棠一眼,这才随着太子和赵王,转身离去。那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刮过晚棠的脊背。

晚棠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炽烈目光带来的压力。她不再迟疑,提起食盒,迈步走进了西暖阁。

殿内弥漫着一种紧绷过后的余韵,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男人之间争执与博弈的气息。朱棣闭着眼,靠在宽大的御座里,一手撑着额头,眉心紧锁,仿佛疲惫至极。

晚棠轻轻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走到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太阳xue,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朱棣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良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开始西斜,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倦意,却又异常清晰:

“好戏要开场了,你得帮朕启幕了。”

晚棠手下动作未停,低声应道:“是,陛下。”

朱棣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又问:“字条,还记得怎么写吗?”

“回陛下,记得。写:心情不佳,道太子仁弱、恐居心叵测。”晚棠一字不差地复述。

“嗯。”朱棣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只闭着眼,享受着她指尖的按压。

晚棠静静地揉着,目光落在朱棣闭目养神的侧脸上。这个男人,是大明的帝王,是这万里江山的掌控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宰。

他精心布局,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们。可此刻,他闭着眼,眉宇间是真实的疲惫,甚至有一丝……厌倦?

“棠儿……”他忽然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脆弱的叹息,“好累……”

晚棠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他在她面前,卸下帝王的盔甲,流露出真实的疲惫。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强大到无懈可击的永乐皇帝,此刻,在她面前,只是一个会累的男人。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他才是那个将她拖入这漩涡、掌控她生死、让她日夜不安的源头,可当他流露出这罕见的脆弱时,她的心,却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疼。无关情爱,或许只是一种……对强大者偶尔流露的脆弱的,本能的怜惜?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揉按的手,绕到他身前。朱棣微微睁眼,似乎有些诧异。

晚棠没有看他,只是侧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的腿上。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他的侧脸。温暖相贴,呼吸可闻。她身上那独特的崖柏香气,混合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她本身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那……陛下闻闻棠儿‘还可以’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讨好,“看看能不能……好一点?”

朱棣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殿内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那些权谋、算计、疲惫,仿佛都被这短暂的、安静的相拥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擡起头,吻了吻她柔软的耳廓,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今儿折子批得早,陪你去看日落,好不好?”

日落。

晚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刻意尘封的、属于北伐归途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山东那片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海,他说“只要她乖乖陪着他,他还可以陪她看很多次日落”时的侧脸,还有那短暂如烟火般绽放的、近乎平凡的温情……

他……竟然没有诓她。

晚棠擡起头,看向他。朱棣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似乎也褪去了平日的凌厉与深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等待她回答的专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轻轻地点了点头。

朱棣没有用御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亦失哈和几个贴身护卫,牵着晚棠的手,一路登上了皇宫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台。这里本是宫中观察天象、瞭望警戒之用,地势极高,视野极广。

当他们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天台时,恰好看见那一轮巨大的、燃烧着的红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西边连绵的宫阙之后。天边的云霞被点燃,烧成一片绚烂至极的金红、橘黄、绛紫,将整座紫禁城都镀上了一层辉煌而又悲壮的色彩。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