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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轻一点(2 / 2)

没有塞外的苍茫壮丽,也没有海上的无边浩瀚,但在这皇权的中心,看落日沉入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版图,看万千宫阙在余晖中静默肃立,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征服者和统治者的壮阔。

朱棣松开了晚棠的手,负手而立,站在高台边缘。猎猎的秋风吹动他玄色的龙纹袍角,吹乱了他鬓边几缕并不驯服的发丝。落日最后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他沉默地望着,望着那轮即将沉没的赤日,望着落日下他一手打造、如今却暗流汹涌的皇城,望着更远处,他铁蹄踏过、如今归于平静的万里河山。

晚棠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也看着这落日。这一刻的日落,和北伐归途时、和山东海边时,都不一样。那时的日落,是属于“他们”的,是短暂的、抽离了身份的慰藉。

而此刻的日落,是属于“他”的,属于这位孤家寡人,属于这位站在权力之巅、却也站在无尽孤寂之中的帝王。即使,此刻已近黄昏。

良久,直到最后一抹余晖也被深青色的夜幕吞没,天边只剩下暗紫与深蓝交织的痕迹,宫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

朱棣才缓缓转过身。高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仍旧站在原地、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晚棠,朝她伸出手:

“棠儿,怎么站那么远?来朕身边。”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执笔留下的痕迹。这是一双掠夺过无数城池、决定过无数人生死的手,也是一双……掠夺过她全部身心的手。

晚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仅仅一瞬,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指尖冰凉。

他的手立刻收紧,用力握住,将她从原地带起,一把拉入怀中,牢牢锁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高台的风更大了,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吹起晚棠的长发,丝丝缕缕,拂过朱棣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朱棣低下头,看向怀里被风吹得微微瑟缩的人儿。晚棠也仰起脸,看着他。他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映着宫城初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朱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可不可以……以后……轻些……”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要弄疼我……我……不喜欢……”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风里。

朱棣眉头倏地皱起,搂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不喜欢?”

晚棠被他勒得轻哼一声,却没有挣扎,反而更紧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嗯,不喜欢疼……我……怕疼……”

“那你喜欢什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手臂的力道,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晚棠从他怀里擡起头,夜色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远处的灯火,也映着他。“就这样,轻轻的就好。轻轻的,轻一点,我也会是你的。”

她望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

“太重……我就会没了……”

“你敢!”朱棣几乎是低吼出声,手臂再次收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晚棠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意刺得心头一颤,慌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离开,我是说……”

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眼泪不知怎的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朱棣……你记得吗,我要死的那天,也是黄昏,你抱着我在马上看落日。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今天的。你那天……对我很温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们还可以看今天的落日,是不是……也可以很温柔?”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灵魂的最深处,去寻找那个在北伐归途、在马背上、在落日余晖中,短暂地、真实地存在过的“朱棣”,而不是眼前这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永乐帝”。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夜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袂翻飞。宫城的灯火在他们脚下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却照不亮这高台之上的方寸之地,也照不进彼此眼底最深处的迷雾。

晚棠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终究是奢望了。她缓缓低下了头,不再看他。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承受他可能的怒火或是冰冷的无视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几分笨拙,却又异常温柔地,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好。”

晚棠猛地擡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他的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地摩挲着她湿润的脸颊,动作僵硬,与他平日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盈满泪水、仿佛盛满了全天下委屈的眼睛,最终,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松开了原本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只是轻轻地、虚虚地环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挡住了大部分呼啸的夜风。

晚棠愣了一瞬,随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难以名状的委屈,混杂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猛地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紧紧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奔涌而出。起初只是无声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呜咽,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朱棣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一个简单的、甚至算不上承诺的“好”字,会引来她如此剧烈的反应。他低头看着怀中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儿,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困惑、不耐,最终,却化作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和……笨拙的安抚。

他擡起手,有些迟疑地,落在了她单薄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轻轻拍打着。动作生涩,毫无章法,与他平日的果决凌厉判若两人。仿佛他拍打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瓷器。

高台之上,风声呜咽。怀中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明明灭灭,如同永不熄灭的星河,也如同这深宫里,无数人眼中,明明灭灭、转瞬即逝的希望。

落日早已结束,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宫城。

那曾辉煌壮丽的余晖,如同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

在夜幕降临时,

倏地,

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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