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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新笼锁(1 / 3)

第八十三章新笼锁

永宁宫的晨省,自北伐归来,便成了晚棠每日雷打不动的去处。

她以“箭伤未愈,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朱棣也未曾再召。长春宫又恢复了北伐前的“清净”,只是这份清净里,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疏离,以及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晚棠不以为意,每日依旧按着规矩,穿戴整齐,去永宁宫点卯。

头一日,王贵妃端坐凤椅之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晚棠略见清减的脸上,缓缓开口:“听闻北伐途中凶险,贤妃为陛下挡下那一箭,实乃忠心可嘉,勇气可嘉。陛下能逢凶化吉,贤妃功不可没。只是这身子,看着还需好生将养。”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将“救驾之功”与“圣眷隆恩”往晚棠身上挂。若晚棠是那等沉不住气,或稍有得意之人,只怕便要顺着话头,露出几分骄矜,或顺势诉几句苦,求几分怜。

晚棠只是垂眸,声音平稳无波:“贵妃娘娘谬赞。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臣妾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本分,实在不敢居功。身子是有些虚,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劳娘娘挂心。”

不接功劳,不诉委屈,不卑不亢,将一切归于“本分”和“陛下洪福”,将王贵妃试探的软钉子,原样不动地还了回去。

王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似是赞许,又似是别有意趣。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几句太医的方子,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晚棠每日准时出现,问安,不多言,不多留,姿态恭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王贵妃也仿佛失了试探的兴致,只例行公事般问两句身子,便不再多言。

直到第五日。

晨光透过永宁宫雕花的窗棂,洒在一室锦绣之上。妃嫔们按位次坐定,环佩叮当,暗香浮动。晚棠照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

门口通传声起,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宫女的搀扶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一袭水绿色宫装,料子是今春新贡的软烟罗,行动间如烟似雾。发髻梳得精巧,簪着点翠蝴蝶簪并几朵新鲜的玉簪花,清新雅致。面容算不得绝色,顶多清秀,但胜在肌肤白皙,眉眼温婉,自带一股书卷气,行走间裙裾微漾,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正是前几日新入宫的崔美人,那位镇江接待大员、都转运盐使崔俨的嫡女,崔滢。

她甫一入宫,便蒙圣宠,首夜承恩,留宿乾清宫,翌日即得美人封号。陛下更是逾制赏赐,绫罗珠宝、古籍字画,流水般送进了她暂居的宫室。听闻她诗画双绝,才情冠盖闺阁,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一时间,六宫侧目,议论纷纷。北伐归来后沉寂了数日的后宫,因着这位新宠的到来,重新漾起了涟漪。

崔美人仪态端方,向王贵妃行了大礼,声音清越柔和:“嫔妾崔氏,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王贵妃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入了宫,便是姐妹。往后需谨守宫规,好生侍奉陛下。”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崔美人盈盈起身,在末尾的绣墩上坐了,姿态娴雅,目不斜视,但那份新承雨露的娇羞与隐隐的得色,却掩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问安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各宫妃嫔心思各异,行礼退下。晚棠也起身,正准备随众人离开,却听王贵妃道:“权贤妃留步。”

晚棠脚步一顿,转身垂首:“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下王贵妃、惠心,以及垂手侍立的晚棠。

王贵妃没让她坐,自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开口道:“陛下念你北伐救驾,忠心可表,虽是你自己恳求不做封赏,但陛下心里记着,总需嘉奖。特旨允你长春宫中,自设小厨房一应开销从内帑支取。另外,你喜欢的江南菜,陛下也记得,前日已传旨,将镇江行宫那位厨子调进了宫,就拨在你长春宫的小厨房里伺候。”

晚棠心中微动,镇江那晚她用着说好的厨子,还真被朱棣叫进宫来了?还真是皇家速度啊!只不过这小厨房是极大的恩典,非极高品阶或极得宠的妃嫔不能有。

她按下心思,依礼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操持。”

王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晚棠平静无波的脸上,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不居功,不求赏,在这后宫里,有时候,低调是保身的良方。”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圣宠这东西,冷一冷,或许能看清人心;但若冷得太久,也就真的冷透了。陛下连你爱吃什么都惦记着,这份心意,你当珍惜。还是要常常去陛下面前走动走动,露露脸。恩宠,还是不要断的好。”

晚棠心头诧异,擡眼看她。王贵妃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记得本宫与你的约定吗?”王贵妃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安后宫,你安帝心。如今,我们已经是在一张牌桌上了,自当一起尽心才好。”

她按下疑惑,面上依旧恭顺:“臣妾谨记姐姐提点。只是臣妾箭伤未愈,太医嘱咐需静养,恐怕近期不宜多在御前走动,以免过了病气给陛下。待身子大好,自当勤勉侍奉。”

话说得周全,既接了“提点”,又擡出了“医嘱”做挡箭牌。

王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好生养着吧。退下。”

“臣妾告退。”

走出永宁宫,秋日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晚棠却觉得心头蒙着一层阴翳。王贵妃今日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她那般精明算计、以平衡后宫为第一要务的人,怎么会主动撺掇自己去争宠?这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逻辑。

徐姑姑悄然上前,不动声色地接替了芝兰,扶住晚棠的手臂。她手上微微用力,似是支撑,又似是提醒。

晚棠侧首,只见徐姑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宫道,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极低的声音随着微风送入晚棠耳中:“王家,与崔家,皆是江南文臣巨擘,然政见相左,派系有别。近年来,于江南漕运、盐政、税赋诸事上,争执尤为激烈。崔美人骤然得宠,于王家而言,绝非佳音。”

晚棠恍然。

原来如此。不是后宫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是前朝派系之争,延伸到了这红墙之内。

徐姑姑又道:“王贵妃的父亲是江南文官领袖之一,太子派系的人物,政见更为仁义温厚。而崔美人的父亲,则这几年隐有倾向汉王的意图,在政见上更为激进。”

晚棠暗暗推演,崔美人得宠,意味着崔家在皇帝面前话语权加重,可能直接影响江南利益的重新划分。王贵妃坐不住了,她不得圣宠,就需要一个人在皇帝身边,制衡甚至压下崔美人的风头。而自己这个“旧宠”,且与王家目前处于“合作”状态的权贤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一招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王贵妃自己稳坐钓鱼台,维持她公正严明的贵妃形象,却想推自己出去与崔家女儿打擂台。无论谁输谁赢,消耗的都是对手的实力,于她王家而言,有百利。

徐姑姑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娘娘只需虚应着王贵妃便是。恩宠岂是争能争来的?陛下要宠谁,自有圣心独断,非是多去御前走动便能更改。王贵妃便是心急,也寻不着娘娘的错处。左不过,娘娘身子未愈,去不得御前,她亦无可奈何。娘娘静观其变即可。”

晚棠停下脚步,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徐姑姑。

“徐姑姑,”晚棠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在本宫这小小的长春宫内,姑姑亦是手眼通天呢。连前朝派系纷争,都如此了然于胸。”

徐姑姑扶着晚棠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神情,声音平稳无波:“为娘娘分忧,亦是为陛下分忧,本是奴婢从乾清宫调入长春宫的本分。娘娘与陛下一体同心,奴婢自当事事以娘娘……与陛下为先。”

晚棠心头那点被阳光驱散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自嘲:“在这长春宫里,本宫身边,是不是连一个自己人,都不能有?”

徐姑姑擡起眼,看向晚棠,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慈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磐石般的忠诚与界限分明。

“娘娘何出此言?”徐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的人,便是娘娘最可靠的自己人。与陛下同心一体,便是娘娘在这宫里,最安稳、最无需担忧的保障。娘娘北伐一路,历经生死,应当比旁人更明白,与陛下站在一处,同进同退,才是在这后宫之中,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晚棠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鸟雀,锁进了更精巧、更舒适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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