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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新笼锁(2 / 3)

她沉默地上了回长春宫的轿辇。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让她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深的无力与窒息。

接下来几日,崔美人风头更劲。

朱棣似乎颇为欣赏她的才情,赞她“诗画一绝,清雅脱俗”,甚至破例允她进入西暖阁侍墨一次。虽只是磨墨铺纸,但能踏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这份殊荣,足以让六宫侧目,流言蜚语更甚。

长春宫的“清净”,在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冷清,也格外安全。

晚棠乐得清闲。小厨房的镇江厨子手艺极好,一道蟹粉狮子头做得鲜香滑嫩,汤汁醇厚。她慢悠悠地用着,舌尖是熟悉的江南味道,思绪却飘远了。想起在镇江行宫,与朱棣对坐用膳,窗外是潺潺流水,他眉宇间是罕见的松弛,甚至亲手为她布菜……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温暖却遥远,恍如隔世。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银箸。蟹粉的鲜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涩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沉缓的脚步声。

晚棠一怔,尚未起身,那道玄色身影已裹着一身秋夜的凉意,大步走了进来。徐姑姑、芝兰等人慌忙行礼,朱棣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晚棠面前,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陛……”晚棠的惊呼被他胸膛的温度堵了回去。

朱棣抱着她,走到前厅他那张专属的沉香木榻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抱她的姿势,自己先向后深深倒进了宽大的椅背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晚棠则顺着力道,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染着的、他熟悉的崖柏香气,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就这样抱着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面容透着明显的倦色与郁气。

晚棠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她擡眼,对侍立一旁有些无措的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片刻后拿来一张被凉水浸过的冷帕子。

晚棠伸手接过,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敷在朱棣的额头,又轻轻擦拭他的脸颊、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朱棣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舒适的“嗯”声,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分。

晚棠仔细替他擦完,将帕子递还给芝兰,又挥了挥手。芝兰会意,端着铜盆,带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棠这才放松下来,不再试图坐直,而是顺着他的力道,也向后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整个嵌在他胸前。

朱棣双臂环着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捏在掌心,轻轻揉弄。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自从她中箭濒死那次之后,他似乎就格外喜欢这样捏着她的手,有事没事便握在手里,仿佛要一遍遍确认,这双手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对他恼的晚棠。

“棠儿,”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朕好累啊。”

晚棠心头猛地一酸。她从未听他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口吻,说过“累”。这个强势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将最真实的疲惫展露在她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在他干燥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想下去给他倒杯热茶,他却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动弹不得。

晚棠便不再动,索性彻底软了身子,小猫似的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

“那就多抱会儿棠儿。棠儿喜欢被朱棣抱着。”

朱棣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松开了捏着她手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住。

“想朕没?”他问,声音依旧有些哑。

“嗯……”晚棠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嗯’?”他显然不满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晚棠擡起头,眨了眨眼,故意道:“陛下不是有位诗画双绝、才情冠后宫的佳人,日夜陪着红袖添香么?”

说着,还伸出食指,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朱棣被她戳得闷哼一声,随即失笑,擡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记:“朕不过随口夸赞一句,就能传到你这宫门紧闭的长春宫来。看来,乾清宫的人,还是得再仔细梳理一遍。”

晚棠趴在他胸口,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弯:“哦?臣妾还以为是陛下故意让人知道呢……”

朱棣又拍了她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带着惩戒的意味:“莫要吃飞醋。”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有这位崔美人在前面,王贵妃日后,便无暇他顾,总能少来烦扰你些。镇江的厨子用着可还顺口?你这馋嘴丫头,往后有了自己的小厨房,日子越发舒坦了。”

晚棠心里那点因他疲惫而生出的心疼,瞬间被这番话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原来,崔美人的得宠,不仅仅是为了制衡前朝,也是为了牵制后宫,特别是牵制王贵妃的注意力。自己这“失宠静养”,反倒是他刻意营造的一种保护,或者说,一种更隐蔽的布局。

“多谢陛下隆恩~”她拖长了调子,又凑上去,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朱棣眸色一暗,这次没让她轻易退开,擡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这些时日未见的热切。晚棠起初还有些生涩的回应,渐渐便被他带动,沉溺其中。

一吻方罢,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朱棣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端看这福气,崔家,能承受到几时了。”

晚棠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崔美人的“得宠”,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恩典,而是悬在崔家头顶的一把利剑。朱棣需要利用她,也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舍弃她,或者,用她来达成某些目的。

帝王心术,翻云覆雨。恩宠是假,算计是真。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大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伤处还疼么?”他问,语气已恢复了平常。

晚棠摇摇头,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不疼了,太医说恢复得很好。”

“嗯,好好养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其他的事,不必你操心,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语气是罕见的,近乎诱哄般的温和,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

“朕说过,在朕的身边,一切都会很容易。只要你听话,乖棠儿。”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却有些发酸。听话,乖顺,做他掌心那只被精心呵护、也被牢牢掌控的雀儿。这就是他给她的“容易”,也是他给她的“笼子”。她知道这是好意,是保护,是独一无二的“恩宠”,可这恩宠的背面,是让她喘不过气的、密不透风的控制。

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牢固地,挪进一个锁头更精巧、更华丽的笼子里。不知道前方是更安逸的囚居,还是更彻底的失去自由。

朱棣似乎很满意她的温顺,又静静抱了她一会儿,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殿内只闻彼此绵长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晚棠以为他快要睡着时,朱棣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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