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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锦绣生(2 / 3)

楚云娘则道:“今日方知,何为‘听君一席话,胜绣十年花’。”

晚棠被夸得有些脸红,心里却像被温暖的泉水浸润过,熨帖无比。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朱棣的宠幸,也不是因为妃嫔的身份,而是仅仅因为“林晚棠”这个人所展现出的能力与见解,获得了如此纯粹而真诚的认可。

第二日,晚棠几乎是用跑的来到了司织坊。

玲珑早已将初步遴选出的各色丝线备好,分门别类,铺陈在长案上。阳光下,那些丝线闪烁着丝绸特有的、温柔又耀眼的光芒,尤其是那几束金线,更是灿然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眼。

“娘娘您看,”锦瑟拿起一束金线,细细撚开,“这是江宁织造府特供的‘撚金线’,以赤金锤打成极薄的金箔,再撚入丝线芯中,金箔匀薄,光泽内敛持久,最适合大面积铺绣,显其华贵。”

她又拿起另一束:“这是‘片金线’,金箔略厚,撚出后扁平如带,光泽更亮,但质地稍硬,适合勾勒轮廓、点缀花纹。”

“还有这‘圆金线’,金箔撚得极细极圆,光泽柔润,最是费工,也最显精致……”

锦瑟如数家珍,将各种金线的特性、用途、优劣一一道来。晚棠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凉而柔韧的金线,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顶级工艺的细腻触感。

最终,经过与几位绣娘,尤其是顾金娘的反复商讨,结合《锦绣江山图》不同部分的需求,她们选定了几种金线,并拟定了大致的用量。

“还需先用选定的丝线,在空布上绣出几块小样,一来看看实际效果,二来也好估算工时,呈报贵妃娘娘定夺。”锦瑟道。

晚棠自然无异议。看着绣娘们开始分线、劈丝,那专注的神情,灵活的手指,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心中一动,想起前两日翻阅司织坊收藏的、一本纸页都泛黄脆裂的《考工记》织绣篇补遗时,看到的一行小字。

“对了,锦瑟姑姑,”晚棠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前几日在《考工记》补遗里看到,提到古时有种‘金生翠’的奇线,说是在日光下是金色,灯烛下却能隐现翠色,真是奇妙。这是什么缘故?那翠色是如何来的?这技法如今可还有人会?”

锦瑟正拿着一束金线对着光检查,闻言头也没擡,顺口答道:“哦,娘娘说的是那个啊。奴婢也看过记载。据说是用一种西域来的、名唤‘孔雀石’的绿矿石,磨成极细的粉末,混了特制的树胶,趁着金丝将凝未凝的时候往上头‘淬’一下,再反复捶打拉制。工序繁琐得很,十根里未必能成一根,靡费甚巨。”

旁边正在分劈彩色丝线的秦红玉听到了,插嘴笑道:“可不是么!听说前朝后宫有位宠妃极爱那‘金生翠’的奇景,命人制了匹衣裳,结果有一日宴饮,灯烛下一看,哎哟,那翠色斑斑驳驳,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无,倒像是金线发了霉,可把那位娘娘气得不轻!”

楚云娘也抿嘴笑:“我也听老师傅提过一嘴,说那翠色只是薄薄一层浮在金线上,最是不牢靠。若是保存不当,受了潮气,或是被汗浸了,不光翠色会褪,严重了,那金线自个儿颜色都会发乌发暗,瞧着就不吉利。所以这技法,华而不实,早几百年就没人用了,也就是古籍里提一笔,当个奇闻异事罢了。”

顾金娘是专攻金线的老师傅,闻言也点头,语气带着匠人特有的笃定与一丝对“邪门歪道”的不屑:“娘娘,咱们这次用的,都是江宁府最好的‘撚金线’和‘圆金线’,用料实诚,工艺扎实,便是放在水里泡上三个月,拿出来晾干了,依旧是金光灿灿,绝不会有什么‘生翠’‘发乌’的毛病!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晚棠被她们说得也笑了起来,心中那点因古籍记载而生出的好奇与惋惜也散了,屋子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

又过了两日,锦瑟带着几位绣娘,日夜赶工,终于在几块素缎上,用选定的丝线,绣出了三块巴掌大小的绣样。一块着重表现山峦的巍峨与色彩的富丽,用了大量金线勾勒山脊;一块侧重江河的奔流与云气的缥缈,金线用量较少,多用于点缀波光;还有一块则是平衡之作。

同时,工匠们也完成了两幅更为精细的线稿,一幅侧重地理方位的精准与路途的详实,一幅则更注重艺术美感与意境渲染。

第五日一早,晚棠便带着锦瑟,捧着装裱好的绣样和卷起的线稿,前往永宁宫汇报。

但是到宫门口就听闻,朱棣也在里面,还是心下一惊,但是想到王贵妃前几日关于“安帝心”的告诫,还是深呼吸,凝了下心神,进去了。

踏入永宁宫正殿,晚棠垂眸行礼,姿态恭谨标准:“臣妾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声音温婉平和,不疾不徐。

起身时,她微微擡眼。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鹅黄色的袄裙,颜色娇嫩却不失雅致,衬得脸色也明亮了几分。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累丝金簪,耳上戴了对小巧的金坠子。几日来在司织坊的忙碌与充实,让她身上那股沉郁的病气散去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清亮,顾盼间神采奕奕,比之前那副苍白脆弱的样子,着实丰润鲜活了不少。

朱棣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本奏折,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几不可察地在晚棠身上停留了一瞬。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前些日子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畏缩与怨怼,多了几分沉静从容,也丰腴了些。

王贵妃将皇帝那一瞥看在眼里,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笑容愈发和煦:“贤妃妹妹来了,快坐。几日不见,妹妹气色好多了,看来司织坊的差事,妹妹是做得如鱼得水。”

“劳贵妃娘娘挂心,臣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晚棠在下首坐了,示意锦瑟将东西呈上。

锦瑟上前,将三块绣样在铺了绒布的托盘上小心展开,又将两幅线稿徐徐拉开。

朱棣放下奏折,目光扫过那些精巧的绣片和繁复的线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于这些女子技艺并无兴趣,只关心结果与体面。

晚棠心知肚明。她起身,走到近前,不紧不慢地开始介绍。她先略过了那些过于专业的针法名目,直接指向第一块绣样:“陛下,娘娘,请看此样。此处山峦所用金线,乃江宁特供‘撚金线’,金质纯正,撚工均匀,日光下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沉浑贵气,用以表现我大明山河之厚重根基,最为相宜。其价虽昂,但此图为国礼之面,此处用量颇大,正可彰显天朝富庶,气度恢弘。”

她又指向第二块:“此样侧重江河,金线仅作零星点缀,表现波光粼粼即可,多用‘圆金线’,取其光泽柔润灵动。造价次之。”

“至于第三样,”她将三块绣样并列,“用金用色较为均衡,虽也精巧,但于‘锦绣江山’之主题,突出不够鲜明。臣妾以为,此次馈赠帖木儿帝国,意在展示国力、沟通友好,当以第一样为最佳,既显工艺之精,亦彰气魄之雄。且其总造价,经与锦瑟姑姑等核算,虽略高于另两样,但仍在预算之内,并非奢靡无度。”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既说明了艺术效果,又兼顾了成本考量,更点出了政治意义。朱棣听着,脸上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微微化开些许。他不在乎用什么线,但他在乎“彰显国威”、“气度恢弘”这几个字。

“嗯。”他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已落在第一块绣样上。

晚棠心中稍定,又展开两幅线稿,言简意赅地指出了两者的主要区别:

“陛下,娘娘,此稿侧重舆图之精准,沿途关隘、城池、水源标注详尽,于展示路途通达、地理详实有益;彼稿则更重画意,山川布局更具意境,云烟点染更富诗意。然臣妾以为,此次既为《锦绣江山图》,‘江山’二字,非仅风月,更在疆域版图、交通命脉。且馈赠外邦,彼国使臣亦多通晓地理,若图样过于写意,恐失其沟通之本意。故臣妾建议,以此幅侧重地理之稿为本,融入彼幅之部分画意点缀,使其既严谨详实,又不失壮美,方为周全。”

她声音清润,引经据典虽不多,但句句点在要害,将一幅织绣图的意义,从单纯的工艺品,上升到了国家外交与疆域展示的层面。朱棣听着,心中那点因前朝事而起的烦躁,似乎都被这番井井有条、言之有物的汇报抚平了些许。他看着灯下女子沉静的侧脸,那专注而自信的神情,竟让他觉得有些……顺眼。

“便依你所言。”他终于开口,声音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惯常的冷意,“绣样用第一样,线稿……便按你说的,以地理为本,融入画意。务必要精工细作,不可有丝毫差池,损了国体。”

“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娘娘所托。”晚棠盈盈下拜。

“好了,此事既已定下,你便安心去办。”王贵妃笑着打圆场,“妹妹也要仔细将养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晚棠再次谢恩,与锦瑟一同告退。

出了永宁宫,沿着宫道走出一段,晚棠才轻轻舒了口气。方才在殿中,她看似从容,实则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与朱棣同处一室,哪怕他并未发怒,那无形的压力也始终存在。但好在,事情总算顺利。

刚走过一道宫门,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晚棠回头,见是御前太监副总管徐寿小跑着追了上来。

“徐公公?”晚棠停下脚步。

徐寿脸上堆着笑,打了个千儿:

“给贤妃娘娘请安。陛下让奴婢传话给娘娘:陛下说,您身子还未大好,万事以凤体为重,织绣一事,交给下面绣娘尽心去办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过于殚精竭虑。”

晚棠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是,臣妾谢陛下关怀。”

徐寿接着笑道:“陛下还特意吩咐了,今儿御膳房得了江南快马加鞭进贡的时鲜海味,有极肥美的螃蟹和鲥鱼,陛下命他们晚膳时送到长春宫,给娘娘尝尝鲜,补补身子。”

“……臣妾,谢陛下隆恩。”晚棠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依旧温顺恭谨,再次行礼。

“娘娘慢走。”徐寿躬身退下。

晚棠站在原地,看着徐寿匆匆回去复命的背影,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淡,照在身上并无多少暖意。朱棣这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王贵妃的“安帝心”之计,真的起了些许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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