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锦绣生(1 / 3)
第六十一章锦绣生
王贵妃一走,晚棠甚至没有等待。
“芝兰,梳妆,更衣。我们去司织坊。”她转身,声音还带着一丝与王贵妃对峙后的微哑,但眼底深处,那点被绝望和恐惧冰封了许久的光,正挣扎着破冰而出,跳跃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渴望。
芝兰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娘娘骤然亮起来的眼眸,连日来的忧惧也仿佛被这光亮驱散了些许,立刻应道:“是,娘娘!”
她没有选择繁复的宫装,只让芝兰梳了个利落的单螺髻,簪一支素银簪子,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挡风的灰鼠斗篷。对着模糊的铜镜,她仔细看了看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色,拿起一点淡淡的胭脂,轻轻点在唇上。
镜中的女子,眼底还有疲惫,但那股近乎熄灭的生气,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重新燃起。
司织坊,司织坊。那个弥漫着丝线气息、响动着织机声音的地方。上次是央了朱棣,才得了短短半日机会,却让她过目难忘。而这次,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光明正大、日日泡在那里。
那是她的“米缸”!
司织坊的管事早已得了永宁宫的吩咐,恭候在门前。晚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踏进了那扇门。
与宫中别处的规整、肃穆截然不同,一入门,便仿佛闯入了一个鲜活、嘈杂、色彩爆炸的异度空间。
巨大的厅堂被无数高窗分割,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棉絮与丝绒。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机沉重规律的“哐当”声,梭子穿行的“嗖嗖”声,绣娘们低低的、用各种方言交流技艺的絮语,还有远处漂洗染缸处传来的、有节奏的捣练声……非但不显吵闹,反而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目光所及,是令人屏息的绚烂。成排的染缸像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靛青、朱砂、藤黄、石绿……浓烈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宽阔的晾晒场上,无数匹刚刚织就的锦缎、绣片迎着风微微飘荡,宛如一道道凝固的、流动的彩虹。靠墙的木架上,分门别类码放着各色丝线,从最常见的正红、宝蓝,到那些晚棠叫不出名字、却在阳光下闪着珍珠光泽的“夕霞紫”、带着金属寒光的“秋水绿”、温润如羊脂的“象牙白”……
晚棠站在那里,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染料微涩的气息、生丝特有的腥气、浆糊的米香,还有阳光温暖的味道。这是劳作的味道,是创造的味道。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惊惧、屈辱、无力感,似乎被这浓郁而踏实的“生”的气息冲淡了些许。她几乎是小跑着,像只终于归林的鸟儿,奔向那片色彩的海洋。
“贤妃娘娘!”
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堆绣架后转出来,正是锦瑟和玲珑。锦瑟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穿着深青色的司制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玲珑则活泼些,圆脸上带着笑意。
晚棠的眼睛弯了起来。
锦瑟几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擡起眼,目光在晚棠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口带着浓重关外腔调的东北官话便砸了出来:“娘娘,您咋整的?这才多少日子没见,咋瘦成这模样了?脸盘子小了一圈儿!”
晚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被这直白又带着粗粝关怀的话语,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就喜欢锦瑟这性子,不张嘴时冷冷淡淡像个河蚌,一张嘴便是石破天惊,没有半分宫廷里弯弯绕绕的虚礼。
“前些日子病了场,无妨,养养就好了。”晚棠笑着摆手,看向玲珑,“玲珑气色倒好。”
玲珑抿嘴笑:“托娘娘的福。知道您要来主理这桩大事,我们司织坊上下,可都盼着呢!您上次提的‘套针’晕色法,我们试了几回,果然比平针更鲜活!”
锦瑟不再多言,只道:“娘娘随我来,东西都备好了,就等您掌眼。”
她领着晚棠穿过忙碌的厅堂,来到后面一间更为宽敞、光线极好的屋子。一推开门,晚棠便惊得轻轻“啊”了一声。
屋子中央,是一个几乎占去半间屋子的巨大绣架,架上紧绷着洁白如雪的素软缎。绣架旁,几位工匠正俯身,用极细的炭笔,在缎子上细细描绘着一幅极为复杂的线稿。晚棠只能模糊看出,那似乎是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图画,层峦叠嶂,江河蜿蜒,笔触精细至极。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屋子四周。靠墙的长案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锦缎,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流光溢彩,宛如将晚霞裁下铺就。另一侧的壁架上,则是分门别类、整齐悬挂的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按照色阶深浅排列,在光线下泛着丝绸特有的、波光粼粼的润泽。金线、银线被单独放置在铺着绒布的锦盒中,即便合着盖子,也仿佛有光芒要透出来。
“这是……”晚棠走近绣架,目光被那精细的线稿牢牢吸引。
锦瑟站在她身侧,语气沉稳地解释:“回娘娘,此番进献帖木儿帝国的国礼,陛下钦定,便是这幅《锦绣江山图》。意在以织绣之法,再现自嘉峪关起,经河西走廊,越葱岭,直至帖木儿帝国撒马尔罕这一路的山川形胜、雄关漫道,彰我大明疆域之广袤,更显两国联通互惠之意。”
她指了指旁边一张铺开的舆图:“这是兵部提供的详细舆图,工匠们依此绘制绣样线稿。具体的用色、针法、绣工如何安排,还需娘娘与诸位顶尖的绣娘共同商讨定夺。娘娘请坐。”
晚棠在绣架旁特意设好的椅子上坐下。锦瑟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旁的十位绣娘依次上前,肃然行礼。
“这十位,是从苏杭、江宁、蜀中等地遴选出的大国手,各擅胜场。”锦瑟一一介绍,“苏绣大家,沈清漪,擅绣山水,晕色如墨染,层次分明。”
一位年约四旬、气质清雅的妇人微微颔首。
“蜀绣传人,秦红玉,尤工花鸟走兽,针法细密,色彩富丽。”
一位眉眼带着川蜀之地特有爽利的女子笑了笑。
“湘绣能手,楚云娘,绣人物神情兼备,衣袂飘飘若生。”
……
每一位绣娘,都代表着大明织绣技艺的一个巅峰。她们看向晚棠的目光,起初带着审视与淡淡的疑虑——这位年轻的、以圣宠闻名的贤妃,真能主持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么?
锦瑟将初步的设想说了,何处用何绣法,何处需凸显,何处要留白。晚棠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问题皆在点子上。待锦瑟说完,她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否定或赞同,而是先看向各位绣娘。
“诸位都是行家里手,晚棠年轻,于织绣一道,不过是喜好,远不及诸位深耕多年。此次能与众位大家共事,是晚棠之幸。”她语气诚恳,毫无妃嫔架子,“方才锦瑟姑姑所言布局,甚为周全。晚棠只有些微末想法,供诸位参详。”
她走到绣架旁,指着那连绵的山脉线稿:“沈大家的苏绣山水,以水墨韵味见长,用于表现远山叠嶂的缥缈空灵,自是极佳。但此图意在彰显‘锦绣江山’之‘锦绣’二字,是否可在近处山峦,融入秦大家的蜀绣技法,以更为鲜亮富丽的丝线,勾勒山间秋叶斑斓、春草茵茵之态?远近虚实结合,方显江山多娇。”
她又指向那蜿蜒的河流:“楚大家的湘绣,线条流畅,若用于表现大河奔流、浪涛汹涌之气韵,想来必是磅礴。而河畔驿站、商旅、驼队,人物虽小,却乃点睛之笔,是否可用更细腻的针法,突出其神态动作,以示‘联通’之繁忙?”
她并非指手画脚,而是以一种商量的、融合的眼光,将各家之长巧妙串联,并提出了一些她们从未想过的、关于整体色彩协调与节奏把控的见解,甚至引入了些许现代设计中的“视觉焦点”、“色彩呼应”概念。她尊重每一位绣娘的技术权威,只在统筹与整体效果上提出建议。
沈清漪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秦红玉则直接拍手赞道:“娘娘此言大妙!远近、虚实、动静结合,这绣出来的,便不是死物,而是活生生的江山了!”
楚云娘也微微点头:“人物神韵,确是关键。若只绣其形,不传其神,这‘联通’之意,便少了几分生气。”
其余绣娘也纷纷发言,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没有身份的鸿沟,没有心机的试探,只有纯粹的对技艺的追求与碰撞。你一言,我一语,如何配色更能体现大漠孤烟与江南春色的对比,如何用针法区分雪山之冷冽与绿洲之温润……种种奇思妙想,在交流中迸发。
晚棠坐在其中,听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脸颊也因为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这里没有“暖玉”,没有“贤妃”,只有一群痴迷于方寸锦绣之间的“匠人”。她的价值,在这里被重新定义。
锦瑟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位贤妃娘娘,于织绣一道,确有灵性,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矜不伐、善于融汇的心胸。
一个多时辰的商讨,初步的框架和分工终于确定。晚棠又与几位主要负责的绣娘——沈清漪、秦红玉、楚云娘,以及一位擅长绣金线的老师傅顾金娘——细细敲定了许多细节。直到腹中传来轻微的咕噜声,她才惊觉已近午时。
“哎呀,光顾着说话,都这个时辰了。”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秦红玉爽朗道:“与娘娘商讨,如饮醇醪,不觉时光流逝呢!”
沈清漪也温声道:“娘娘见识不凡,统筹有方,清漪佩服。”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