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结同盟(1 / 3)
第六十章结同盟
朱棣带着未散的雷霆怒意离开后,长春宫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夜,晚棠没有让芝兰和徐姑姑陪她。她将所有人都屏退,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身体深处残留着颤抖的余韵,皮肤上仿佛还烙印着他暴怒的气息和那只几乎将她捏碎的手的力度。芝兰惊恐的脸,徐姑姑沉重的叹息,还有她自己那一声声破碎的、毫无尊严的哭求和亲吻……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反复冲撞,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恶心和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寝殿里炭火很足,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没有人把她当人看。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缓慢而清晰地剖开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真相。朱棣,他是什么?他不是丈夫,不是爱人,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有喜怒哀乐、可与之沟通的“人”。他是权力本身,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喜怒无常的天意。他的意志,就是她生存的法则;他的欲望,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是什么?是他一时兴起拿回来的、还算合心意的玩意儿。一块玉。一块他以为可以握在掌心、予取予求的“暖玉”。
暖玉若不称手,惹了主人不悦,主人不会怪玉,只会责罚看管玉的人,怪他们伺候不周,养护不力。而玉本身呢?玉没有权力说不愿,不可,甚至连不想“变暖”都不行。因为不暖的玉,失去了价值,要么被打碎遗弃,要么,就会被更多觊觎这块位置的、虎视眈眈的手抢夺、争抢,直至在争斗中被彻底毁灭。
静姝的脸,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王贵妃冰冷而高效的杀机……一幕幕闪过。她躺在这里,像砧板上的肉,像被无数道视线穿透的猎物。芝兰,徐姑姑,锦瑟、玲珑……她连这些带给她些许温暖和安宁的人都护不住。帝王一怒,芝兰险些被杖毙,只是因为要逼迫她“就范”。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算什么“贤妃”?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她所有的顺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适应”,在这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身筋骨,可在他面前,依旧被轻易打碎,还要被在意的人牵绊着,弯下腰,献上自己仅剩的、破碎的尊严去取悦他。
从始至终,她有过选择的权利吗?她想要的,不过是吃饱穿暖,安稳度日,若能出宫,看看外面的天地,便已是大幸。她何曾想过要坐上这“贤妃”的位置,卷入这吃人的旋涡?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起初是冰冷的,然后变得滚烫,浸湿了鬓发和枕头。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裹缠,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暖玉……暖玉……这该死的寓言!这该死的命运!
就在这近乎崩溃的边缘,那个老和尚姚广孝的话,又骤然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响起——
“陛下戾气深重,牵系国运。”
“姑娘,你与他之遇,是偶然,亦是必然。你魂魄中的那点‘异数’,是这世间,或许唯一能牵绊他、软化他杀心的‘缘法’。”
晚棠的抽搐,奇迹般地停止了。泪水依旧在流,但那股灭顶的绝望,似乎被这声音撕开了一道口子。
“你若沉沦、自毁,或一心求去,陛下心神失守,戾气反噬……恐非你一人之祸,或会,波及天下苍生。”
他说,此间事了,她自当能离去归家。
事了?何事?安抚帝王,化解戾气?她做不到!她连自己都暖不过来,如何去暖那块万载寒冰?那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暴怒,他的掌控,他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靠近他,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林晚棠的仇怨,和李晓棠的贪恋,在两项拉扯,可你的心,总得有个安放处。不能永远漂泊,永受这撕扯之苦。”
“心中线,是靠自己绑的,不是靠别人。你心里的那根线在哪儿,你要清楚。把它捆紧了,扎牢了,任谁也剪不断。”
心中线……
晚棠躺在黑暗里,泪水渐渐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泪痕。她混乱的思绪,在极度疲惫和崩溃后,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清明。
她现在既不是孤苦伶仃、卑微求生的林晚棠,也不是贪恋帝王关注的李晓棠。
她已经是权晚棠了。
她的“心中线”,正在被她自己,从一片混乱和别人的期待中,一点点抽离出来,试图握回自己手里。
可是,这根线到底是什么?是活下去的意志?是回家的渴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是那样的无力。只要对上朱棣,饶是她在一次次苦痛中自以为练就了一身能承受鞭挞的筋骨,也会被那绝对的权力轻易打碎。饶是她想竖起尖刺保护自己,也会被在意的人牵绊,不得不弯下腰,露出最柔软的腹部去取悦他、祈求他。
她的线在哪里?她的“大任”又要怎么了却?
混沌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像黑暗中的一点星火——
她要回家!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都要回去。回到那个有法治,有人权,有自由空气的时代。那里或许也有烦恼,但至少,她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有选择权利的“人”,而不是谁的附庸,谁的暖玉。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从无边黑暗中垂下,让她在窒息般的绝望里,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长夜漫漫,这个身心俱疲的女孩,在绝境的深渊里,又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曙光。只是她还不知道,太阳,究竟会从哪个方向升起。
第二日,晚棠依旧报了病,未去永宁宫问安。她知道那里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笑话——一个中毒未死却显然“失宠”、还“冲撞圣驾”的贤妃,该是何等憔悴落魄的模样。
然而,她没想到,王贵妃会亲自前来。
听到通传时,晚棠正了无生气地歪在寝殿的榻上,连头发都未挽起,只随意披着。她不想应付任何人,尤其是王贵妃。但贵妃已至宫门,避无可避。
“臣妾抱病在身,未能远迎,请贵妃娘娘恕罪。”晚棠维持着靠在榻上的姿势,只微微颔首,声音干涩淡漠。
芝兰搬来绣墩放在榻边,为王贵妃奉上热茶。王贵妃举止依旧是从容的,她优雅落座,摆了摆手,跟随她的人便无声退至寝殿门外。芝兰和徐姑姑看向晚棠,晚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她们也低头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晚棠没有看王贵妃,目光空洞地落在锦被繁复的花纹上,只有那只藏在被子下、紧紧攥着被面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不用害怕,”王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静无波,“本宫不是来害你的。本宫是来向你赔罪的。”
赔罪?晚棠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移到王贵妃脸上。这张脸依旧美丽端庄,看不出丝毫歉疚或算计,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她又想玩什么把戏?
“本宫自入宫以来,受先皇后悉心教导,学的便是如何平衡六宫,维系平和,使陛下无后顾之忧。”王贵妃放下茶盏,目光坦然地看着晚棠,“在你到来之前,一切井井有条。你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所以,本宫需要除掉这个不平衡因素。”
她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晚棠死死盯着她,胸口那股压抑的怒火和寒意再次升腾。就是这句轻飘飘的“除掉不平衡”,让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让她夜夜心悸难安,让她身边的人也险些遭殃。到她嘴里,竟只是如此冰冷的一句“平衡”?
这和那个口口声声“千秋万代、宏图霸业”,却以杀戮清路的朱棣,有何分别?不怪他们如此“同心同德”!都是一样的视人命如草芥,一样的将他人当做可随意摆布的棋子!
“可是本宫,这半个月明白了,”王贵妃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要将你除去,再恢复原有的平衡,中间的震荡,实在是本宫难以承受的代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陛下这几日,前朝压力陡增,回到后宫,烦躁不堪。你这边日日怨怼,他便去本宫那里……”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似乎微微窒了一下。晚棠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闭眼的瞬间,王贵妃的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水光闪过,但当她再睁眼时,里面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昨日从你长春宫出来,直奔永宁宫。”王贵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本宫入宫侍奉时日不算短,却从未……如此被对待过。”她停了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只道,“他就像要把在你这里受的气,全都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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