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结同盟(2 / 3)
晚棠震惊地微微睁大了眼。昨夜之后,无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朱棣的去向。她只知他盛怒而去,却不知他竟然……是去了永宁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看王贵妃此刻的神情语气,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她竟从这位永远端庄自持、高高在上的贵妃眼中,看到了一丝掩藏不住的屈辱和……伤痛?
难道,连王贵妃这等身份、这等心性的女人,在他眼中,也同自己一样,不过是可供发泄的物件吗?这个认知,让晚棠心底升起一股荒谬的寒意。
王贵妃很快调整了呼吸,语气恢复如常:“听闻昨夜,你的贴身宫女,险些被杖责?”
晚棠心口一紧,低声道:“是。但……陛下并未真的施刑。”
“你是怎么做到的?”王贵妃问,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晚棠避开她的视线,喉咙发干,昨夜那不堪回首的哀求、亲吻、自我践踏的画面再次袭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恶心。“臣妾……没做什么,只是……哭求他。”
“哭求他……”王贵妃低声重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可本宫的贴身宫女惠心,今早侍奉他更衣时,只是指尖不慎轻轻刮蹭,他便要下令,将她杖毙。”
晚棠瞳孔骤缩,猛地看向王贵妃。杖毙?只是……刮蹭了一下?朱棣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疯了吗?
“为、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因为他觉得,本宫身边的人,都曾害过你,都该死。”王贵妃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他不动本宫,因为本宫于他,于这后宫,还有用。但他可以动本宫身边的人,让本宫难堪,让本宫知道厉害。林晚棠,你现在还觉得,是本宫赢了你吗?”
晚棠被这赤裸裸的、近乎残酷的真相冲击得一时无言。原来,在朱棣眼中,她们都一样。有用,便留着;惹怒了他,或可用来敲打震慑他人,便随时可弃、可伤。区别只在于,王贵妃的“用处”更大些,所以暂时动不得她本人,只能动她身边的人来警告。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看着王贵妃,忽然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尖锐:“那也是你自找的!你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害我几近死去!难不成还真的以为能摘得干干净净?那公平又何在!”
“公平?”王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那点弧度终于明显了些,却是十足的冷意,“这后宫里,何来真正的公平?只有利益的制衡与交换!你可知本宫那贴身宫女惠心,最后为何能留下一命?”
晚棠一愣。
“因为本宫,和皇上,做了一个交易。”王贵妃一字一句道。
“什么交易?”晚棠下意识追问。
王贵妃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锐利:“你!我安你心,你安帝心!”
晚棠愕然。安她心?安帝心?
“我不需要像你这般,”王贵妃第一次不再自称“本宫”,而用了“我”,语气也陡然变得更具冲击力,“除了掉眼泪,虚弱地躺在这里,等着风雨欲来,靠着说不清的运气和虚无缥缈的他人心情,在这后宫里苟延残喘!我永远手上有牌,去交换我想要的结果,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永远手里有牌,只要人还在牌桌上,只要还有勇气出牌!就把命运,握回了自己手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晚棠的眼睛:“林晚棠,你的牌,你找到了吗?”
我的牌?晚棠心中一片混乱,随即涌起更深的无力与自嘲。
“我何尝有牌?一身残躯,父母皆丧,还是你们看不起的罪臣之女,顶了个狐媚惑主的名头,我却从不知,那君王,岂是我能惑得了的?打我被他看见起,我就没有过选择的权利!我说了数次,我只想吃饱睡好出宫去!我不想进入后宫争斗,我更不想破坏你维持的平衡和秩序!我林晚棠,本也不配坐在你们的牌桌上!”
“你已经坐在牌桌上了!”王贵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拿着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摸到过的好牌,却不自知?真是可笑!提过去有何意义?你要抓紧的,是拿出你的牌,打出下一张!”
“我有什么牌!”晚棠几乎被她逼问得有些恼了。
“我说过了,帝王心!”王贵妃斩钉截铁。
“哈哈,”晚棠真的笑了出来,带着泪意和荒谬,“可笑!贵妃娘娘,你入宫时间比我长,你又如此精通谋略算计,他的心,岂是我这样一个女人能‘得’到的?”
王贵妃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透过晚棠,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她自己也未曾触及的景象,“我跟了他这么久,我从没听他说过,他累了,他需要一处地方喘息。你那天在前厅后面,应该都听到了。”
晚棠心头一震。是了,那日朱棣疲惫的声音,他说“朕累了”。
“我从未听过,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神情。”王贵妃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剖析的冷静,“林晚棠,你或许不能‘得到’帝心,但你能‘左右’帝心。或者说,你在那里,本身就能让他觉得可以暂时安宁,可以喘息。这就是你最大的、独一无二的牌!年轻,鲜活,生机勃勃,你说你心思简单无意争斗,你是罪臣之后无父无母无根基——这全是你这副牌最好的助力!它们让你能相对‘安全’地靠近帝心,甚至可能……扎下根去。”
晚棠被她这番言论震得说不出话来。这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你……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晚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你不是恨不得除我而后快吗?你今日大可以道个歉,假作和气,完成你和皇上的交易即可。何必跟我推心置腹,说这些?你就不怕我传到陛下耳朵里,要了你的命去吗!”
“林晚棠!”王贵妃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再次流露出来,“你是不是以为,后宫都像那些庸俗画本子里写的一样,是无数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的宠爱,斗得你死我活?”
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我再跟你说一次,这里,只有利益,没有情谊!至少,在我这里,在此时此刻,是这样的!现在,我和你,利益是一体的了!我安你心,你去安帝心!你来恢复原有的平静,你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而我也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和我自己的利益与权位!”
她的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势:“你以为陛下宠爱你,你就能高枕无忧?他日日在前朝,你能见到他几时?就像你被‘禁足’那一月,饶是他把长春宫围成铁桶,我依旧有办法在你寝殿里买通人手,让你悄无声息地耗死在里面!而他,完全可以浑然不知!林晚棠,你是要与我站在一起,暂时共谋,各取所需?还是要继续与我为敌,不死不休地斗下去?你扪心自问,你现在,斗得过我吗?你信不信,就算这次你真的死了,陛下震怒,彻查到底,我王德容,依旧有本事稳坐这贵妃之位,继续统御六宫!”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晚棠的心上。她知道,王贵妃说的,全是事实。是她日日夜夜想起来,就焦虑得夜不能寐的终极恐惧。她在这深宫之中,孤立无援,除了那点飘渺的“帝心”,她没有任何依仗。而帝心,何其莫测,何其易变。
看着晚棠眼中翻涌的震惊、恐惧、挣扎,王贵妃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缓了缓语气,重新坐回绣墩,恢复了那种谈判式的平静:“所以,告诉我你的选择。是要继续无谓地消耗,两败俱伤,让旁人都看了笑话,让真正该付出代价的人逍遥?还是暂时放下旧怨,各取所需,先在这宫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一点?”
晚棠死死地攥着被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王贵妃,这个不久前还想要她命的女人,此刻却坐在她面前,与她谈“合作”,谈“利益一体”。荒谬,却又无比现实。
“我要怎么……与你共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王贵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知道,对方动摇了。
“本宫已向皇上请旨。下月,郑和船队归来,携众多外邦使臣朝贺,需备厚礼。本宫推举你,权贤妃,以朝鲜贡女、外邦嫔妃之身份,主理此次进献于帖木儿帝国使臣的织绣礼品之事。此事关乎国体,需汇聚全国能工巧匠,调用最珍贵稀有的丝线锦帛,展现我大明包容气度与织绣巅峰技艺。你一向醉心此道,此事可让你发挥所长,彰显价值,而非终日困守在这长春宫里,只绣你那些……无用的‘飞燕’。”
监督织绣国礼?晚棠心中一震。这绝非小事,做得好是大功一件,做不好……后果不堪设想。王贵妃将此等大事交给她,是真心合作,还是又一个陷阱?
“你当真不会害我?”晚棠忍不住再次确认,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幼稚。
王贵妃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这种话,别用问的。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脑袋去想。你只要琢磨,我们两个人现在的交易,是否公平。我出的价码——放过你长春宫上下,不再主动设计加害,并在宫务上予你方便,甚至推你立功;你出的价码——振作起来,做好你的‘贤妃’,去‘安’好陛下的心,莫要再起波澜,牵连六宫。你想想,这交易,对你我而言,是否等值?只要等值,它便是一个眼下毋庸置疑的好交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宫要你振作,要你‘安心’,要你恢复往日的精气神,去好生侍奉皇上。当然,也莫要再来折腾我永宁宫的人了。本宫不想再与你无谓缠斗,后宫事务本就繁重至极,已在你这儿折损太多人力心力!从你再乾清宫做宫女时,便折了我一个得用的惠兰,今日又险些折了惠心!本宫不是铁打的,一个人支撑不起这么大的后宫运转!”
晚棠也慢慢坐直了身体,与她对视:“那贵妃也需答应臣妾,自此之后,绝不再动臣妾长春宫中任何人,绝不再行任何设计陷害之举!”
“本宫答应你。”王贵妃答得干脆,随即,她做了一个让晚棠吃惊的动作——她后退一步,敛衽,向榻上的晚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晚棠惊得几乎要跳下榻来:“贵妃不可!臣妾受不起!”
“我王德容,”王贵妃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清晰而有力,“此生信奉父亲家训,持身以正,处事以公,自问入宫以来,统领六宫,从未有失。然,在你身上,确是因私怨蒙蔽理智,行事有亏,铸下大错。是我之过,我自当向你赔罪。”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晚棠:“只要你日后恪守本分,敬畏宫规,做好你贤妃应做之事,本宫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她的神情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与威严,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甚至低头赔罪的人不是她。
“罪已赔过,旨意也已带到。你好好将养,待身子好些,便尽早前往司织坊。大事在即,耽搁不得,诸多事宜都需你亲自定夺拿主意。本宫不懂织绣,技艺、花样、用色,皆由你裁决。至于物料采买、银钱支用、礼制规格,你需报与我知晓,不可独断专行。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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