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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玉簪折(1 / 3)

第十九章玉簪折

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却被御案前凝滞的气氛压得稀薄。朱棣手执朱笔,眉峰紧蹙,正批阅着几份关于两淮盐税贪墨案的最终处置奏疏。朱红的批字,或“斩立决”,或“流三千里”,或“抄没家产”,字字千钧,笔笔带煞。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掠过奏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目,又落到几个“请从宽发落”、“念其旧功”的保本上。烦躁如冬日阴云,沉甸甸压在心头。这些人,背后牵丝攀藤,动了,怕伤筋动骨,朝野震动;不动,则纲纪废弛,贪墨横行。如何杀鸡儆猴,又不落个苛暴之名,这分寸拿捏,最是耗神。

窗外一阵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朱棣擡眼望去,恰见庭院角落那几株老梅,枝桠嶙峋,却在寒风中挺立,隐有细小花苞,倔强地缀在枝头,透出一股子不畏严霜的劲儿。他心中那点因朝政而生的郁燥,忽然被这景象牵动了一下。

目光微转,落在侧下方小几前静坐的身影上。晚棠正垂首临帖,姿态恭谨,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她今日穿着宫女常服,素净的青色,衬得侧脸愈发白皙,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倦色与恍惚。

“天冷了,梅花倒要开了。”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听不出情绪。

晚棠似被惊醒,笔尖一顿,连忙放下笔,起身垂首:“是,陛下。花苞已结了不少,想是再过些时日,便能凌寒而开了。”

朱棣“嗯”了一声,重新执起朱笔,目光却仍落在她身上,片刻,淡声道:“既如此,你便抄些咏梅的诗句来。不必多,拣你记得的,写来朕瞧瞧。”

“奴婢遵命。”晚棠应了,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洁净的宣纸,提笔蘸墨。笔是御用的紫毫,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光滑的宣德笺,可她落笔时,手腕却有些虚浮无力。

原主的记忆,因白日里玉簪那番恶毒诅咒,此刻仍在脑海深处翻腾不息,夹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惶然,搅得她心神不宁。她强自定神,写下陆游的《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字迹尚算工整,只是少了些筋骨。写到“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时,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她的泪,是记忆里,原主林晚棠某个遥远的冬日。

也是这般寒冷天气,细雪如盐。娘亲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牵着小小的她在院子里看那株老梅。爹爹就在正对院子的书房窗下作画,娘亲笑说爹爹定在描摹梅的傲雪风骨。后来娘亲牵她进书房瞧,宣纸上墨迹淋漓,画的却是她们母女二人立于梅树下的身影。爹爹搁了笔,将娘亲揽到身边,指着画上人,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梅花虽好,却不及美人颜色,小生怎能错过?”

娘亲当时羞红了脸,轻啐一声:“不正经!”

那声软糯的娇嗔,仿佛还在耳边。爹爹朗声大笑,将小晚棠高高举起,雪花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宣纸上,恰好晕在“妒”字最后一笔的勾上,墨迹霎时氤氲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晚棠猛然惊醒,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御前失仪,落泪污了纸笺!

她慌忙擡手要去抹,指尖尚未触到纸面,一道低沉的声音已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

“朕让你练梅诗,你就写了两行。边上这团湿痕,是要作画么?还是……用眼泪画的?”

晚棠浑身一僵,倏地擡头,只见朱棣不知何时已离了御座,正站在她身侧,手中那支朱笔尚未放下,笔尖一点殷红,刺得人眼疼。他微微眯着眼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沉得让人心慌。

她腿一软就要起身跪倒请罪,肩头却被他空着的左手牢牢按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地压回了圆凳上。

“哭什么?”他俯下身,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今儿上朝前,朕看你还好好的。”

晚棠喉头哽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说实话?说想起被玉簪辱及的、被他罚没的父母家人,悲从中来?那玉簪只怕是小命不保。但不说实话,只需叫来徐姑姑问一下就知实情了,欺君之罪,她有几个脑袋?

朱棣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又瞥见她眼底未散尽的惊痛与恍惚,心下了已了然七八分。

他忽地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直起身,重新看向她未写完的诗句。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他缓缓念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那是他烦躁时惯有的小动作,“这个‘妒’字,写得不好。”

晚棠指尖一颤,不敢接话。

“妒,易生怒。怒极,便要生事。”朱棣用朱笔的笔杆,轻轻点了点那个“妒”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字迹,

“朕以为,花开有节,事,亦有机缘。既然‘群芳妒’,光‘香如故’……”他顿了顿,笔尖移到“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碾”字上,加重了语气,“可没用。就当让那起子心生嫉妒的,‘零落成泥碾作尘’,方是清净。”

那个“碾”字,被他用朱笔笔尖重重一点,鲜红的墨迹在“碾”字旁晕开一小点,触目惊心。

晚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初冬的暖阁,竟让她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

朱棣却摇了摇头,似乎不甚满意:“你这个‘碾’字,写得还是欠些火候。朕再教教你。”

说罢,他提起那支朱笔,在“碾”字旁边,从容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鲜红大字——

杀。

晚棠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盯着那个猩红的“杀”字,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那红色如此刺眼,带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继续写。”朱棣已转身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拿起另一本奏疏,语气淡得如同吩咐她再沏一盏茶。

晚棠的手指僵在笔杆上,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她看着那个朱红的“杀”字,又看看自己未写完的诗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一点红墨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在这时,朱棣头也未擡,目光仍落在奏疏上那一个个该杀该罚的名字上,唤了一声:

“徐氏。”

一直静立在帘外的徐姑姑立刻躬身进来,无声地跪下:“奴婢在。”

“去,”朱棣的视线扫过奏疏末尾几个“附议”“恳请宽宥”的署名,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厌烦,仿佛处理这些后宫琐事,也成了那令他烦躁的朝政的一部分,

“把让她掉眼泪的人,给朕找出来。”

晚棠猛地擡头,看向朱棣。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冗务时的不耐。

可晚棠的脑海里,却轰然炸开。玉簪的脸——那双充满血丝、写满嫉恨的眼睛,那苍白疲惫的面容,还有她被拖走掌嘴时不甘的嘶喊,清晰得可怕。

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又猛地看向纸上那个猩红的“杀”字,手脚瞬间软得没了半分力气,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她用力抓住桌沿,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

只是一滴泪而已……只是因为原主的记忆翻涌,只是一时没能忍住……怎么会……

她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徐姑姑领命退下,身影消失在帘外,只觉得那帘子仿佛一道生死之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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