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玉簪折(2 / 3)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暖阁里只剩下朱棣翻动奏疏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越来越急促、几乎无法抑制的心跳声。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盯着纸上那刺目的红字,感觉自己的魂魄正一点点从躯壳里飘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已有一世那么长。
帘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两名身材高大的小火者,押着一个人进来,重重掼在地上。
是玉簪。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掴红痕,纵横交错,看起来比早晨更加狼狈凄惨。此刻吓得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一见到御座上的朱棣,更是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直。
徐姑姑垂手立在她身侧,用那惯常的、平稳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将早晨发生在配殿里,玉簪如何出言不逊、辱骂晚棠及其家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字字句句,如同冰锥,砸在晚棠心上,也砸在玉簪已然崩溃的神经上。
朱棣一直垂眸看着奏疏,直到徐姑姑复述到“人尽可夫”四个字时,他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几不可闻地,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几近于无,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玉簪头顶。
玉簪猛地一颤,不顾一切地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错了!奴婢该死!奴婢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林姑娘!林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与奴婢计较!奴婢愿再多挨巴掌!挨多少都行!只要您解气!饶奴婢一命!饶奴婢一命吧!奴婢当牛做马报答您!奴婢……奴婢做了鬼都报答您啊!!”
她哭喊得撕心裂肺,最后那句“做了鬼都报答您”,声音尖利扭曲,带着无尽的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毒,像钝刀子一样刮过晚棠的耳膜。
徐姑姑眉头微蹙,立刻对旁边的小火者使了个眼色。小火者会意,上前再次粗暴地堵住了玉簪的嘴,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晚棠看着地上那个被堵着嘴、仍徒劳挣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女子,看着她那双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只剩一片死灰的眼睛,只觉得手臂发麻,心跳完全失了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求情?阻止?
可她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纸上那个血红的“杀”字,又看看御座上那个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杂务的男人。
帝王的决断,已经随着那个字落下。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岂会为了她一个小小宫女的感受,朝令夕改?
就在这时,朱棣轻轻放下了朱笔,拿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眼也未擡,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杖毙。”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端走”、“撤下”。
玉簪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随即,她像一滩烂泥般,被两名小火者利落地拖了起来,迅速向外拖去。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晚棠,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哀求,有不解,最后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晚棠浑身冰冷,看着那个不久前还在她面前鲜活地发泄着怨怒、此刻却像破布一样被拖走的人影消失在帘外,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跟着飞了出去,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冷,不颤。
地狱阎罗,也不过如此。
她恨自己。恨自己此刻的懦弱和清醒。她甚至不能像在现代看的那些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有勇气冲出去,跪在地上大喊“皇上饶她一命”。她知道,既救不了玉簪,自己也会因此获罪。
她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甚至开始在心里拼命地、苍白地为自己开脱:是玉簪先出口伤人,是玉簪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徐氏。”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也打断了晚棠脑海中纷乱如麻的自我安慰。
晚棠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他。
朱棣已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上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让晚棠的心,沉到了更深的冰窟里。
“朕观那宫女,言辞粗鄙不堪,不似识文断字、明理晓事之人。”他缓缓道,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朕的乾清宫,何时连这等粗鄙无文之人,也能塞进来侍奉了?”
徐姑姑“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奴婢失察,管教不严,请陛下治罪!”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三分,却足够清晰,“经查,宫女玉簪,乃……王贵妃宫中贴身大宫女惠兰的表亲。是惠兰专程打点了内官监和管事嬷嬷,才将她选入今年乾清宫御前侍女的名单。王贵妃执掌六宫事务,惠兰是娘娘跟前得用的人,下面的人……自然行些方便。”
“啪!”
朱棣手中的朱笔,被重重掷回了青玉笔山上,发出一声脆响。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前朝贪墨蠹虫,尚未厘清斩尽,”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冰冷怒意,“朕的寝宫之内,竟也敢如此盘根错节,塞些阿猫阿狗进来,恶心朕的眼睛?”
“亦失哈,”
一直侍立在侧、仿佛隐形人般的亦失哈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传朕口谕,宫女玉簪,御前失仪,言行无状,更兼勾结营私,混入乾清宫,其心可诛,处铁裙之刑。命六宫宫人,前往观刑,以儆效尤。”
铁裙之刑!
晚棠虽不知具体是何刑罚,但只听这名字,结合朱棣那冰冷的语气,便知绝对是极其残酷的极刑。而“命六宫宫人观刑”……这是要拿玉簪的惨状,震慑所有人!
然而,这还没完。
朱棣的声音继续响起,没有一丝温度:“涉事宫女惠兰,遴选受贿之内官监太监,及负责管教、考核之一应嬷嬷,一律杖毙。”
晚棠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阵发黑。惠兰……那些太监……还有白天那个始终挂着假笑、明哲保身的周嬷嬷……都要死?
这些人,就在几个时辰前,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有着各自的算计、恐惧和卑微的生存之道。转眼间,就都成了“一律杖毙”名单上冷冰冰的名字。
朱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徐姑姑身上:“徐氏,你监督不力,罚俸半年。乾清宫宫女遴选之事,日后由你直接负责。若再出此等纰漏,”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知道后果。”
“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敢再有疏忽!”徐姑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叩首。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她看着徐姑姑伏地的背影,看着亦失哈领命而去时沉稳的步伐,看着御座上那个轻描淡写便决定了十数人生死的男人……
不。不行。
她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她今天真的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因为自己的一滴眼泪,因为几句口角,就牵连这么多人送命,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那些血腥的画面,会在每一个夜晚缠上她。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