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处(3 / 4)
青黛垂首应下,慢慢退出房间。
季云舟听那脚步声远了,才又站起身。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她走到留声机边,跟着铜喇叭里绕出的戏词轻轻哼唱起来: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
旧的唱片与留声机都被盛怒之下的季老爷砸毁,他严肃地表示不允许家里再放这些靡靡之音。
“甚西风吹梦无踪!”
新的留声机是大嫂前些日子送来的,父亲已经消了气,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拒绝。只是还不允许放昆曲,让她听了好一段时间的洋腔洋调。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
家里最近和祝家那边的关系有所和缓,父亲很是高兴,晚上便多喝了两杯,大概是不会突然清醒过来,捉她犯了这等禁事。
“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季云舟擡眼朝窗外望去。月光漫进来,淌过窗台,洒下一地白惨惨的清晖。
“甚春归无端厮和哄,雾和烟雨不玲珑。”
她许久都没有这样听着《牡丹亭》赏月了。明明是从前最爱干的事。
“算来人命关天重,会消详、直恁匆匆。为着谁侬。”
那方窄窄的窗子,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眼眶,框住了外头一整片静谧的夜。月亮好端端地挂在那儿,又亮又圆,白得晃眼。
“俏样子等闲抛送。待我谎他。姐姐,月上了。”
皎洁的月,离她那么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它的呼吸,可上一回望见它,却像是隔了几十年的光景。中间荒废的那些日子,都被这月光照得透亮,显出几分凄凉的原形来。
“月轮空……”
季云舟慢慢走到窗台边。夜风灌进来,凉津津的风片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蹭过她光裸的脊背,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战栗。
“敢蘸破你一床幽梦……”
风里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甜醉迷人,浓得化不开,吹散了身后留声机里传来的戏腔。
“轮时盼节想中秋……”
她绕过藤椅,靠上最外围的镂花铁栏杆,低头看了看。
“人到中秋不自由……”
二楼,不高不低。从这里到地面,就像从一个梦境跨入另一个梦境,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轻轻流动的、浸了花蜜的风息。
“奴命不中孤月照……”
她踩着藤椅爬上栏杆,坐在上面。两条腿悬空吊着,晃晃悠悠。
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肉软软地挂在天上,洒下满地清亮的汁液。
五月,确实是吃三月红的时节了。或许可以再等等,等妃子笑、仙进奉都熟了,滋味应该会更好。
可惜她不爱吃荔枝。
季云舟仰起脸,凉薄的月光把她那件素色寝衣照得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那点瘦削而柔软的轮廓。
“残生今夜雨中休……”
微凉的夜风卷起她披散的长发,又调皮地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残生今夜……月中休。”
她喃喃了一句,月白的寝衣向后翻飞,像是一对被月光吻过的蝉翼,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可惜她终究只是自然万物中最平庸的人类,学不会飞行的本事。
落地的时候,脚踝一麻,痛意便蔓延开来。季云舟晃了晃身子,勉强站稳后,拖着受伤的腿,轻飘飘往井边挪。
月光一路追着她,照得她脸上泛青,颧骨也柔和了不少,眼窝里盛着两汪冰泉。
自从上回驱了鬼,井口便再没封上。那只黑洞洞的瞎眼变得更加幽深,静静地直视着她。
她走到枯井边站定。风停了,栀子花香却更浓。温柔地抚摸着那口井,那棵梨树,还有那个单薄的人影。
季云舟攥紧了腕上系着的红绸。当初青黛帮她换婚纱时顺手收进了衣柜里,直到她从杂物房出来,才重新找到它,一直贴身带着。
虽是凶器,可红绡的一缕幽魂便是宿在其上,才能有了她们后来的相遇,自是意义非凡。
她弯下腰,脱了绣着荷花纹样的鞋子,整齐地摆放在井沿边。
那场逃婚,她是赤着脚跑的。跑了那么远,脚底都磨破了,流了好多血,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因为那是在奔逃。
可现在不用跑了。
她再也没有那力气,也失了方向。
季云舟把拖鞋理好,擡起头,盯着那轮几百年未变的月亮。一句句默默数着已经听不见的戏词。
念到她心中那句,又跟着唱起来——
“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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