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谶(1 / 3)
梨谶
季云舟被关回房间后不久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那身脏污的婚纱已换下。她穿着常服,手脚全被缚住。
粗粝的麻绳勒进肉里,一动就疼。她想坐起来,可腰腿上还绑着绳子,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力,只能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挣扎不得。
徒劳地用肩膀撞了两下床板,她一个用力翻身滚下床,摔在了地板上。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痛,疼得她闷哼一声。
房间里阴恻恻的,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似的雾气,照不进来一丝光亮。那些黄符纸还贴在上边,可边上又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季云舟侧过脸,屋子中央的沙发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墙角,旁边的留声机立柜也不见了踪影。她的目光因此毫无遮拦地落在了前面的茶几上。
那里不声不响地摆着一应物件,规整排着,她明明一件也认不得,可心里却阵阵发紧。
正中是个银亮的十字架,侧边一只透明小瓶,口上塞着布,瓶身磨得发旧,里面盛着清水似的东西。一本书摊开来,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一行也看不懂。
季云舟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侧脸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嘴角却忽地扬起,喉间滚出来一串不成调的低低嗤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浑身发颤,软塌的肩背抖动个不停,眼泪挂在湿痕未干的脸上,混着新愁旧怨一齐往下滚落。
是啊,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飞得再高再远,又有什么用呢?迟早有一天会掉到地上。
运气好的,变成一张标本放进陈列馆,运气不好的,被人们践踏着,变成一滩烂泥,再无人知晓。
原来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枷锁,这就是她的自由……她的自由!
不论她这颗心飞得有多远,最终还是会落回这里,回到这栋死气沉沉的别墅,回到这间形同囚笼的卧房,再也飞不出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季云舟又钝又哑的笑声回荡着,撞在墙上,撞在茶几中摆着的驱魔物件上,弹回来一片刺耳的空响,碎了,散了。
房门被猛地打开,一声怒斥随即传了进来:
“你又发什么疯!”
季老爷快步走入,一袭暗花长衫衣摆微湿。他的步子迈得很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敲在地板上,连茶几上的物件都跟着抖了抖。
“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你居然还有脸笑!”
他脸色阴沉,眉峰绷得紧促,嘴角往下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还有两人跟在他身后,一位是方才见过的道长,神色漠然,低眉垂眼。另一位是个洋人,穿着漆黑的袍子,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和茶几上、门板后摆放着的一样。他的脸白得发青,眼睛是淡蓝色的,仿若两颗澄澈的玻璃珠。
“还不快把小姐扶回床上,瘫在地上像个什么样子,不正不经!”
得了命令,那两个先前将小姐架回房间的仆人又走上前,木着脸,伸手要将她扶起。
季云舟见他们越走越近,急促地喘息两声,立刻收住了笑。她眉眼峻峭清寒,嘴角那点僵硬的笑容却仍死死扣在脸上,半分不肯消散。
“不要碰我!”
拼命一挣,她软透了的身体竟又迸出股狠劲儿来,不停扭动着往旁边躲,死死抵住床沿不让自己再倒下去。
鬓边被雨水打湿了还未及干透的发绺贴在颊上,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但那股强撑着的傲气还在。
季老爷见女儿一副不识好歹的模样,气得脸色铁青。他的眼锋扫过那个在床边兀自挣扎的瘦弱身影,钉在不敢下重手的两个仆人身上,重重哼了一声: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住她。一个女娃娃,还能反了天不成?动手!”
他擡手一摆,音色沉沉,
“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逃婚、发疯……作孽啊,作孽!家里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他说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字字狠厉,半点情面也没留,震得屋内一片死寂。
“都是那个死东西害的!我不管你身上附着的是哪路牛鬼蛇神,今天必然要把那邪祟彻底清干净。”
季云舟闻言,一双圆目微睁,又开始剧烈地挣脱起捆住她的绳索。只是越挣扎越扭曲,绳子便更深地嵌进她的皮肉。
她疼得浑身发颤,却不管不顾,只一味扭、一味挣:
“不要——不要——”
“啪!”
清脆一声响,宽厚的巴掌雷厉风行,掴在她脸上。
季云舟被打得偏过头去,发尾甩起来,凌乱地挂在脸颊上,嘴角那点僵住的笑终于崩裂。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可眼泪却止住了,不再落下。她慢慢转回头,看着父亲,没有痛,没有怒,眼神空得吓人,剩下一片死寂沉沉的灰茫。
季老爷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抖动。腮帮子上挂下来的肉一抽一抽地跳,眼里燃着无处发泄的闷火。
眼前女儿大逆不道的神情渐渐与自己那个不知所踪的大儿子的脸重合起来——
那个一意孤行的“不孝子”,临出走前也是这么顶撞他的,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死无全尸!
思及此,他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烧得更旺了。
“侬还有脸喊?”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惊雷般的怒吼,滚过房梁,在屋子里炸开,
“为咗个孤魂野鬼疯到实能个地步,是想把一家头拖进阴曹地府才甘心?”
他的大儿子如今生死不知,二儿子又早已误入歧途。三女儿本是让他最放心的那一个,偏生在这要紧的关头掉了链子。季老爷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更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你这样子,想过祝家会怎么看我们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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