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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谶(2 / 3)

季云舟这次没有躲开仆人的拉扯,她被扶着坐在床沿,面对父亲的控诉,只是一声不吭。

“养出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奇耻大辱!老天爷要灭我季家哉——”

她垂着眼睫,瞳仁定定望着前方虚无处,活脱脱一尊没有魂的瓷人相。

“侬要是再要执迷不悟!”

季老爷指着她,那根干瘦的指节直戳到她脸上,戳着那片高高肿起的掌印,

“从今朝起,侬就勿是我季家的女儿!”

话音落下,屋里一时静得发僵,里头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季云舟却笑了。

轻浅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洇开。她望向盛怒的男人,看着那个站在那儿,因为她的混账行为气得发抖的男人,看着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男人。

她第一次觉得,这道以前从不敢忤逆半寸的身影是那般矮小、虚伪,不过徒有一层影子罩在她身上耀武扬威罢了。

“季先生何出此言?”

季云舟缓缓擡起眼皮,声音轻浅,

“我真的是您女儿吗?”

她虚虚靠在床帐上,本就瘦削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眼窝微微凹进去,一双生得极大的眸子,此刻浸在干涸了的春水中,再没有半分光亮。

“我只是您养着用来送人的礼物而已。”

听到这一声声从未传到过耳边的讥讽之言,季老爷不由得愣住。

“您何时将我当做女儿来看待?又何时将我当成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来看待?”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颊边的红肿还刺目地凝着,声音平平稳稳,不颤不抖,无悲无恨,只一片死透了的凉,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冷:

“大哥走了,二哥废了,您才施舍似的,瞧上我一两眼……可我不是您豢养的小动物,随随便便糊弄两下就会对您死心塌地。”

“难道还要让我为了这点可有可无的宠爱,必须上赶着做您的女儿不可吗?这样是不是太不值当了一点?我想读书,想上学,想做的任何事情,您都不允许。这么看来,做您女儿实在是件得不偿失的差事——”

“啪——”

这一记耳光来得更加干脆。抽在季云舟另一边脸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太阳xue重重磕在紫檀木的床柱上,嘴里随即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舌尖不小心被咬破,血液顺着嘴角溢出来,蜿蜒到下巴尖,惴惴不安地悬着,却没滴落。

季老爷喘着粗气,腿已经高高擡起,直直要朝她心口踹。

“明远——别打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过来,横插在他们中间——

是沈婉贞,是母亲。

她张开一双不停颤抖的手臂,像只护雏的老母鸡,死死挡在女儿身前。脸上惊心描绘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刷得斑驳陆离,纵横的泪沟在灯光下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姿态。

“别打了!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下这么重的手,是要打死蓁蓁吗?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沈婉贞不被允许进来,一直躲在门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只是瞧见自己疼爱的孩子被丈夫家暴,女儿从小到大的模样忽然就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软软的,小小的,总是不爱笑的,总是远远地站在旁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的。

她的孩子——

沈婉贞考虑不了许多,人便已经冲过去,护在女儿身前。

“你也不看看她现在疯成什么样子了?不打根本醒不了!”

“可她也是被鬼害了才这样的,又不完全是她的错。我们蓁蓁从前——”

季老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峻的气音,搡开了喋喋不休的妻子。

沈婉贞退得狼狈,后腰撞在桃花心木梳妆台的桌角。摆在最边上的一瓶法兰西香水瓶被震落在地。一股甜腻的香气霎时弥漫开来,混着屋内的硝烟味,令人作呕。

摇晃的镜子里映出她花容失色的脸颊,还有床边那张流着血的残破面庞。一切仿若一幅被撕裂的、昂贵又凄凉的油画,在镜子中铺展开来。

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终究没有踹下来,只是恨恨地跺了跺。

季云舟靠在冰凉的床柱上,舌尖不断往外渗出的温热液体划过喉咙,一路烫下去,直烧到空荡荡的胃里,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与这满屋子的腐朽气息缠绵在一起。

她扭过头,视线一一扫过屋里站着的人。

季明远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紫,又由紫转黑。母亲靠在梳妆台边,捂着受伤的后腰,泪眼汪汪地看着她,脸上满是担忧与自责。

那个穿着道服的师傅退到了门边,一双精明的眼闪着暗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身着黑袍的洋人则是站在茶几边,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捧进手里,脸上的表情似是悲悯,眉毛却轻蔑地蹙着,透出一股说不清楚的傲慢。

两个按住她的仆人不知何时收回了手,垂眸不语,头都低低埋在胸前。

季云舟一个一个看过去,望着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最后静静收回视线。她又挨了一巴掌,反倒平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

“您教训的是。”

她盯着一道道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结,忽然擡起头,身体靠向床柱。被反绑在后的手尽力抻直,抵住床沿借了力,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

“可我不过是下了祝家的车,这并非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也谈不上丢了谁家的脸面。”

绳子勒得她站不直,只能弯着腰,佝偻着,像一张被拉到极致、蓄势待发的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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