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2 / 3)
“嗳唷,还躲我呢?”
季云岫冷嗤一声,将手中的毛巾甩回床上,站起身,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在什么境地?哥哥可是好心好意,顶着大风险来看望你的。父亲下了令,除了医生每日来为你注射药剂,还有晚上帮你擦洗换衣的下人,谁也不许靠近这晦气的地方。”
或许是这些时日他没怎么抽大烟,中气足了些,说话不虚不浮,一口气竟也说了不少。
但季云舟只觉得吵闹。
季云岫见她始终一言不发,也没了耐性。他走到门边,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瞧了眼瘦脱相的妹妹。
见她还是闭着眼,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他心里最后一点同情与负罪感也消磨殆尽,推开门走了。
“得,这么不待见我,那我就走。好心当成驴肝肺,怪不得落此下场,真是活该!”
他果然再也没来过,大概又沉溺进从前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忘乎所以了。
日子悄无声息地拖过去,不觉已是春末,眼看着夏天就要来了。蚊子渐多起来,一到夜里就嗡嗡地围着人转,咬得人浑身是包。
季云舟靠坐在墙边,穿着一件月白寝衣,脸上白白净净,添了几个蚊子咬的红疙瘩。
门锁着,窗棂上钉着木条,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光,一点风。
她无事可做,死也死不了。整日就是枯坐在冷硬的墙板上,想着从前,想大嫂,想大哥,想红绡。
于是她唱起来,对着那阵风,对着那束光,对着那条缝,唱《牡丹亭》。
从早唱到晚,从醒唱到睡。嗓子唱哑了,就哑着唱。唱不出声了,就张着嘴。唱得是《游园》,是《惊梦》,是《寻梦》,是红绡教过她的那些。
眼睛总是干涩的,可再也流不出泪来,只能定定地望着窗外某处,期望着那个再也没在梦里出现的身影到来,带走她。
看守在外的小厮听着那声音,时不时啐一口:
“小姐这是疯了,真是疯了。”
季云舟闻言,轻笑一声,仍继续唱。
自清醒以后,母亲几乎日日都来。隔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温柔依旧,却总是带着哭腔。
头几日,她哭着说:
“蓁蓁,你大嫂来信了,她本是要在你……本是要来早早看你的,可惜海上天气不好,推迟了些时日,误了归期。但是她过几日就要到家了。等大嫂回来,你不想好好地见她吗?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吧。”
听到这条好消息,季云舟本应欢欣,可她心头轻轻一跳,波澜微泛,却还是垂着眼,唇线抿得平直,一句话也不说,只蹲在床沿,将脸埋进两膝之间。
她身形瘦削,眼窝凹得更深了,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过了几日,沈婉从门缝里伸进来送东西的手瘦了,嗓子也黯了,又道:
“蓁蓁,你再这样下去,身体该熬坏了……再怎么伤心,也不能这般……姆妈实在是担心……”
她还是不说话,等母亲走了,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紧闭的门关边,望着外头一点点天光,伸手拂过方才映在上面的那道影子。
再后来,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沈婉贞来了也不说话,沉默地站在门外边,然后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直到一日,趁季老爷外出,沈婉贞于夜色中带来了另一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斜斜照入,在这间灰扑扑的杂物房里燃起一团蓝阴阴的火。
季云舟坐在火光中,正在唱《离魂》:
“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唱着唱着,木门被打开了。
她停下来,擡起头,看见那个给她治过病的何大夫站在门口,穿着件青灰色的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婉贞站在门边,深深望了女儿一眼,眸中瞬间盈起泪光。她不忍再看,赶忙偏过头去,拿起帕子拭泪。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季太太爱女心切,千邀万请,叫我一定要来救活你。”
何玄清擡手一挥,桌上残烛随即亮起火光,晕开一小片金红,
“只可惜哀大莫于心死,纵使我法力通天,也救不了装疯的人。”
她走到床边,刻意压低声音,避着门外的人。
季云舟慢慢把背挺直,
“何大夫,我不清楚你的底细,但我知道,你也能看见她,你什么都明白。”
她擡起眼,那点麻木的神情从她脸上褪下。憔悴的、干涸的一双眼,又透出点枯木逢春的清亮来。
“红……她去哪儿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那唱坏了的嗓子执拗地问,
“她没有魂飞魄散,对不对?”
何玄清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将其炼度,不会让她魂飞魄散。”
闻言,季云舟才放下心来似的,长长吁出一口气: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