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1 / 3)
坠梦
季老爷被女儿这幅死灰般的模样噎得一滞,火气更盛,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又让他无从辩驳,只能大喝一声:
“闭嘴!”
眼见着丈夫又要发作,沈婉贞忍着痛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搂进怀中护着,恳求似的提醒了两声:
“蓁蓁,你父亲还在气头上,还是少说两句罢。再忍忍,再忍忍……咱们服个软,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快速说完,扭头望向怒气冲天的丈夫,强撑着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明远,蓁蓁她——”
“姆妈!”
季云舟挣扎着从母亲怀中退出,打断了她的求饶:
“不要再向他做任何解释了,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
她怆然一笑,幽幽尾音沿着那站不稳的身体荡漾开来,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我就是被鬼缠上了身,就是要将季家置于死地!”
季云舟的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一点白惨惨的牙齿。她笑得毫无章法、毫无节制。眼瞳依旧空茫,却翻动起细碎的光亮。
“哈哈哈——哈哈哈——迁延——”
笑声渐渐止息,她呼吸急促,却还是敞开嗓子唱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压榨干净,
“这衷怀那处言?”
声音越来越哑,到后来只剩破风似的嗬嗬声。可她不肯停,一边唱,一边舞,身子摇摇晃晃,像风里的蓬草,像水里的浮萍,像戏台上那个寻梦而不得的杜丽娘。
“淹煎……”
季云舟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在这间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唱那支没人能听懂的戏。
“泼残生!”
她猛地停下来,眼睛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把那点残余的泪水都烧尽了,
“除——问——天——”
最后一个字唱完,带着一种近乎喜悦的绝望,季云舟毫无留恋地朝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直直撞去——
“咚!”
她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倒,跌坐在地。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婉贞的尖叫,季老爷的喊声,大师的惊呼,洋人的祷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嘤嘤,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
有人冲上来,扶起她,有人喊着“快叫大夫”,有人捧着那本纸页泛黄的书,念着洋文,对她洒瓶子里的水。
季云舟靠在墙上,背脊绷得直,却似一截枯木,轻飘飘地悬在空中,坠不落地,也升不登天。钝痛沿着额角,重重晕开一片,却比心底里那片荒芜要实在得多。
她眼前昏黑,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却松了一口气。
若是能在此处长眠,那真是最好不过。她在最不合时宜的年岁醒来,即使被迫蒙上眼睛,也再无法像从前那般酣眠。
苦苦支撑,疲惫久矣。
那双极大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暗灭,她轻轻阖上眼。周身的疼痛渐渐飘远,心里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闷也消散了。
在这湿漉漉、清冷冷的人间,没心没肺,反倒干净。
沈婉贞抱着女儿,滚烫的泪水滴在她挂着浅笑的脸上,又顺着凹陷的颊侧滚落,终是挽留不住。
一件可以随意摔碎的瓷器终于得偿所愿,越是听见那无形的裂纹在灵魂里滋滋蔓延的声音,唇角那抹笑就越是绽放得惊心动魄。
这是一种把自己活活炼成祭品的虔诚,灰烬里开出的花,红得刺眼,也疯得彻底。
额间那阵灼痛骤然沉成一片失重的空茫,血色与光明一并被黑暗揉碎,连呼吸都被掐断。
等意识从无边沉滞里浮起,最先缠上鼻尖的是霉尘与朽木混着的冷湿气,身下硌着粗糙的木板,四围是密不透风的旧箱笼与废弃家什。
季云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只可惜最终没能在冥府醒来。
她被弃在了这间终年不见晴光的杂物房。那朵开在灰烬里艳色,被故意丢进无人问津的暗隅,等待着枯萎的到来。
“醒了?看来那个洋医生的本事真不赖,不吃不喝那么久,还又吵又闹的,没想到打两针营养液就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还带着点陌生的关切。季云舟觉得讶异,却无力多言,重又闭上眼睛。
“怎么?不想理我?”
季云岫走到床边,笑了笑:
“我的好妹妹,二哥还要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舍生取义,我还不能为了把地方腾给你,这么快就从这牢房里搬出来。”
他坐上床沿,取过枕边叠着的毛巾,轻轻给妹妹擦了擦脸,
“托你的福,我现在日子过得可真是舒坦。这算不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季云舟侧过脸,仍是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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