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影(1 / 3)
戏影
季云舟躺了很久,睡不着。
那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颗卡在磨盘里的豆子,搓不过来,也吐不出去。
你想学戏?
她翻了个身,帐顶的素纱在黑暗里融进深沉的夜色。
今夜凉风乍起,青黛便把窗帘拉全了,一点月光也没能漏进来。四下漆黑一片,只有那四个字,幽幽的,浮在黢黢的墨色里,亮得像鬼火。
你想学戏?
她又翻了个身,听着五斗橱上摆着的西洋小座钟“嘀嗒、嘀嗒”地筛走时间。
季云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了,但是青黛还在房间里,倚着小沙发靠背打盹儿,呼吸声轻浅、均匀。
屋子里温温的一片静,外头还有些细小的人语声和脚步声。大概还没有很晚。她这么想着,坐起身,脚伸下床去,扱上拖鞋,站在地面上,披好外衣。
青黛在沙发上睡得沉,侧着身子,脸埋在软枕里。
季云舟趁机踮着脚走过去,拉开门,闪身出屋。
回廊里黑乌乌一片,方才屋外头还有不大不小的声响,此刻却静得出奇。都不用刻意避着谁,竟一个人也没遇上。
但她只略一停顿便放下了疑惑,并未深思,借着不远处一盏气死风灯洇出的寸点光晕,加快了步子,先顺着回廊穿过月洞门,又走进后院。
脚还没踏进园子,季云舟便察觉到了意料之中的不对劲。
角落那株梨树开得葱蔚洇润,不似白日里的萎靡,反而与自己梦中那株一般模样。
满满一树白,白得发亮,白得瘆人。一堆堆雪团在枝头上,一片片云落在树冠里。没有风,那些花瓣却簌簌地摇摆着,像在呼吸,像在说话。
月光浅淡如水,漫在上面,那满溢的白便愈发透了,白得虚虚飘飘,不似人间的东西。
季云舟偏着头,目光匆匆扫了一圈园子,落不到一处实地。渐渐地,她眼底映着的那点月光,便慢慢暗了,直至彻底熄灭。
眉尖轻轻蹙起,她垂下眼,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没有那道娇俏的声音,没有那条飘摇的红绸,也没有那张模糊苍白的脸庞。
那梨树,白森森,吐着冷香的气,那枯井,黑洞洞,睁着干涸的眼,那本书——
季云舟一寸寸扫过去,方才散漫的目光骤然收紧。
是那本遗失在梦里的《牡丹亭》,正静静地搭在井沿边。月光底下,书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影。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翻开,里头的眉批全都不见,空出来的地方,多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那些字迹上闪着不寻常的光亮,直直地往她眼睛里钻。
“梦里那点温存,倒是比人间的真。”
“寻来寻去,不还是空欢喜一场!”
“魂儿飘着,可比做人自在。”
只一册书,回数不多,季云舟很快便翻阅了大半。
她细细看着,唇角禁不住往上扬了扬,可那点打心底泛起的笑意还没落稳,心口便没由来地一酸,眼尾又沉了下去。
一喜一悲全都压在两撇细细的远山底下,坠得两汪轻惯了的春水不堪负重,兀地溅出一层淡淡的波澜。薄露似的,悬在草叶尖子上欲言又止,就是不肯落下。
“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真是得死一回,才能晓得这些事呢!身子是最轻的,心是最重的。”
“戏里能死而复生,奴家却连座正经坟都没有。”
“人鬼相逢,还真是情真意切,教人羡慕。”
季云舟一页页仔细阅完,合上书。她怔怔站了一会儿,风从井口深处吹上来,凉丝丝,阴柔柔,像一声声叹息,推着她不停往远处走。
回到屋里,她打开写字台上的绿玻璃罩台灯。青黛被她弄出的声响吵醒,迷迷糊糊的,什么也不知晓。
“时间不早了,你回自己屋里睡去罢。”
季云舟没有回头,背对着沙发上的人低声说。
“晚上看书对眼睛不好,小姐你也记着早些休息。”
青黛揉着眼睛,嘀咕了两声,却也没坚持留下,起身向外走去。门“吱呀”一声轻轻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季云舟一个人,一盏灯,一本书。她重新翻开那本《牡丹亭》,从头看起。
光晕落在纸上,暖黄一圈。那些补上去的眉批,在灯光底下,微微地凸起,像绣在纸上似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翻看,很快便入了神。
忽然一阵风。
窗子关得紧,纱帘未动。不是从外边溜进来的,只得是从背后、身侧、头顶……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地方,凉凉地吹过来,吹得季云舟后颈一凛,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顺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骨缥色羔羊毛毯子,披在肩上。
灯光突然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光色发虚。她没理会,扭过头观察着四周,企图找出那股凉风的源头。
可还一无所获着,桌上的灯光竟直接熄灭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将她完全淹没。
季云舟坐着没动,等眼睛适应了夜色,起身寻到一支白蜡烛,划上火柴点上。
火苗蹗蹗地跳了两下,橙黄的光柔柔铺开巴掌大的光雾,把周遭照得半明半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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