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1 / 3)
幽梦
季云舟借口下午茶用多了,没有去吃晚饭。直到彻底入夜起了凉风,她才离开梨树边,往回走。
到了房中,她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从头上拔下来。这东西果然不适合她,缠带下她几根头发,扯得头皮生疼。
她擡手揉了揉,把那簪子放进手心里瞧了瞧。金晃晃,红殷殷,五指蝙蝠围着一颗宝石,俗得扎眼。
季云舟又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条珍珠项链。白生生,圆润润,一颗颗串着,摆了几日蒙上尘,不像眼睛,倒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摆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上。
并没有炫耀之意,也不想多看,她只是希望真正需要的人,能够尽快取走它们。不要让这些华贵之物与她两两相望,徒生怨憎。
小姐一进房,青黛便照往常一样打开了留声机。唱针下的话片沙沙响了一阵,传出戏腔来,又是《牡丹亭》。
季云舟坐到床边,拿起祝明理她送的书,翻开阅览。
里面密密麻麻的眉批比故事还长。她想着那些被剔得干净的字句,嘴角勾起一抹冷冰冰的讥笑。
那人有心打听她,知道她爱听昆曲,可买的却是这样的书。诚意倒也算得上,可那心,也就是那样,做戏给他自己看罢了。
她嗤笑出声,也不知是嘲弄对方弄巧成拙,还是讽刺自己自作多情。
留声机里唱着,季云舟跟着哼了两句,手中也不闲着,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窗外的夜色渐浓了,月亮爬上来。那戏词还在唱,声音调得不高,轻飘飘地晃荡悠扬。
她靠在床头,书还翻开着,眼睛却渐渐闭上。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那戏曲声卡了一下。
短促、尖锐,可能是唱针跳了槽。
季云舟没睁开眼,等着它继续唱。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怎么又重新开始了?
那声音……
那声音——
那声音变了。
不是留声机里隔着沙沙声的音色,而是清清楚楚的,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唱着戏一样。
“晓来望断梅关,宿残妆……”
那戏词冷清清,软咍咍,化成一根根丝线,缠着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疼。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那腔调寂幽幽,怨绵绵,凄切极了,也熟悉极了。
季云舟睁开眼。
月光是冷白的,泼在枯井边那棵梨树上。夜风吹过来,花瓣便簌簌往下落,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上,落在她肩头。
她静静地立在树影中,月光从头顶浇下去,顺着背脊滑落,不声不响地泄了一地,将陷于污淖的落瓣洇进皎皎星河之中。
眼前又是一红。
长绸布从天上垂落,飘飘荡荡,晃晃悠悠,兜头罩下来,万事万物便浸在这一片陈年的胭脂里,连呼吸都染上了几分艳色。
季云舟往后退了一步,那红绸便也跟着她,往前飘了一步。
唱戏声戛然而止。
一道清朗的声音撞过来,像檐角铜铃晃进风里,脆生生的,亮而不尖,甜而不刁:
“你这品味可真差。”
季云舟浑身一僵,霎时捏紧手中书册。身后先是漫上来一层凉,贴着后颈钻进去,汗毛一根根竖起。接着便又是一口气,悠缓、阴湿,轻轻扫过耳后,冷得她一哆嗦。
她想回头,可脖子僵住了,动不了。
“金簪子……”
那声音又道,软里带着泼,
“真是俗气得很呐!”
尾音向上挑着,带着点勾人的野气,与那阵阵寒风似乎相差甚远,半点也不阴冷,反倒像春日里脱了缰的小马驹,鲜活得很。
“你竟收下了!真是不该!不该!”
带着气的不愤忽远忽近,贴在她耳边,又像从井底传来。季云舟抿紧唇,面上的慌乱一闪而过,又被她死死按住。
那股阴寒之物的气息彻底漫了过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本已散下的鬓发重又绾起,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好好地插在那里,和祝太太给她戴上时一模一样。
幽幽的月色下,那颗红宝石分明是冷光里浮动的暗火。不刺眼,不耀目,只红得沉,朱得静,赤得凄凉。
这簪子,本该置在梳妆台上。而自己,也该坐在床沿,听留声机,看《牡丹亭》。
可如今,只一眨眼的功夫,一切便都变了。
她不知又入了谁的梦。是那个会唱戏的无面伶人的吗?
梨雪还在枝头落,红绸还在眼前飘,阴风还在后头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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