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2 / 3)
季云舟说不出话,指尖越捏越紧,几乎要将书册攥破。她的心跳声胜过一切喧嚣,敲着锣,打着鼓,自个儿咚咚咚就唱完了一出大戏。
“咦,你手里这是什么?”
伴着一声娇俏的询问,那红绸悠悠地收起,一圈一圈,向后飞去。
季云舟不受控制地跟着转过身。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在半空中架起一个纤秾合度的熟悉身形。
再往上看,依旧是那两团胭脂,一点唇红。像画在白纸上,又似浮在雾气里。
其他什么都没有。
季云舟瞧着面前一回生二回熟的身影,心里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原是旧识来闹,又只是梦,醒来便能出去,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提到喉间的那口气轻轻松了半寸,蜷缩的指尖也渐渐卸了力气。可握着的书册却被那红绸一卷,落到了对方手中。
那女人擡起头,悠悠地笑出声来,那点唇红被扯成一条长长的裂口。她一个闪身,忽地不见了身影,只在原地留下一截红绸慢慢浮动着。
季云舟顺着那抹艳色蜿蜒的方向转身望去。面容模糊的女人斜斜踞在梨树高枝上,一身戏服被月光浸得发淡,人比梨花更透几分。
她一手支着膝头闲闲翻书,一手松松垂着,水袖轻荡。
“嘿,格个覆版书,删得忒煞得,可惜得来!”
她突然吊起嗓子念喏道,直唱得面上两团胭脂红花枝乱颤。
“那白胖子送得什么孬书!真真是讨人厌!”
女人坐起身,足尖一点,又落到井沿边,晃了晃手中的书册,歪过头问:
“你也喜欢《牡丹亭》?”
这话一落,季云舟显出几分难得的怔忡。她唇瓣动了动,想说“喜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雾缈缈的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从心里,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她明明是喜欢的,可她不知道该不该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推心置腹。
那女人也不等,低着头,又翻了一页书,问道:
“你最喜欢哪一出?”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最喜欢《游园》这一出。”
她把书合上,往旁边一扔。那本书隐在夜色中,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可她没去管,慢慢擡起手,水袖垂下来,然后开口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这段戏词细细幽幽,从地底下钻出来,往天上飞,又往月亮里钻。
井边那树梨花开得泼天漫地,一簇簇花团无风自动,一朵一朵接连绽开,比往日更盛、更满、更白。
花越开越多,越开越密,一股子阴寒的冷香罩下来,把树枝都压弯了,沉沉地坠着,坠到季云舟头顶上,坠到那个唱戏的女人头顶上。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唇上一点红,在惨白的花影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鬼气,明明唱的是春光,却唱得满园梨树都在发抖、啜泣。
她一边唱,一边舞动。身体随着调子轻轻一摆,脚尖在地上虚虚一点。水袖轻扬,腕子翻转,身段柔得像一缕烟。可那声音里的阴寒,却能顺着梨花冷香渗进人的七窍里。
一丝一丝,像无数条青碧碧的小水蛇,在地上爬,在空中游,爬到季云舟脚边,游上她的腿,再钻进她的赤血里,啃食她的骨肉。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拼命想捂住耳朵,可手却擡不起来,那戏词唱段里生着钩子,勾着她的心,往外拽。
她怕,可她移不开眼。
那女人唱得入了神,声音忽而高亢,忽而低回。高时像要把月亮喊下来,低时又像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叹息。
她舞着,转着,水袖甩出去,收回来,甩出去,收回来。井台冷,月色冷,偏女人这一曲,把冷夜暖得活色生香。
季云舟站在原地,听着她唱,看着她舞。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游园》。比留声机里的好,比戏台上的好,比什么都好。
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别处没有的,是疼,是苦,是死了几百年也化不掉的那种恨,是等了几百年也解不开的那种怨。
可那疼那苦那恨那怨,又都化在戏词里,化得轻蒙蒙,柔韧韧,像水,像月光,像一片片飘落下来的梨雪。
季云舟的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没有出声,对着口型,唱出那套烂熟于心的词。手也不由自主地擡起来,想要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把袖子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
那女人突然顿住。
风停,音止,一切都在一瞬间内被冻结。花瓣就那样留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
那女人转过身来。依旧没有面庞,但季云舟却感受到了那道直勾勾的目光。
吃惊?疑惑?
那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层层刮过去,掀开她的皮肉,先尝了尝她的血肉,接着舔了舔她的骨头。
那女人从井边飘过来,穿过那些停在空中的花瓣,飘到她面前,脚不沾地。一张模糊的脸离她只有一寸远,森森凉气喷在她面上,吹起垂在颊边的碎发。
那道俏盈盈的声音又响起来,就在她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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