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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祟(2 / 3)

这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忍不住问,一遍又一遍。

那张脸还在,那张脸,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还在季云舟眼前晃。晃得她心底发毛、发冷、发慌。

越是刻意不去记起,便愈发忘不了,简直是挥之不去。她的头越来越昏沉,索性直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缓缓睁开。

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斩钉截铁。

季云舟站起身,走回里屋。她把留声机关了,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她与青黛交错着响的呼吸声。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翠环阿妈便进来喊她去楼下吃晚饭。她婉言推拒,只说自己没胃口。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拿一块布慢慢地蒙上来。

季云舟软下身子躺在床上,刚闭上眼,那张脸又浮现出来。她只能再睁开盯住帐顶,不多时又撑不住慢慢闭上,可那张脸还在。

她不敢睡了。

坐着坐着,天色渐晚。

夜里她果然还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身,又翻身。最后不翻了,睁开眼,看顶上挂着的轻薄纱帐。

月光一寸寸爬过床沿,冷冷照亮她醒着的心事。人间都睡死了,只剩下她与月亮,两两相望,各有各的秘密。

忽然,她听见有什么声音在响动。

像有东西掉在了地上。她侧耳听,却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是“噗”的一声——有人在后花园里。

季云舟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走到窗边。

说来奇怪,今儿没有阳光,晚上的月光却亮堂堂的,把什么都照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那口枯井旁边,站着一个人。矮矮小小的,缩着肩膀,像是二哥身边的那个小跟班阿福。那人蹲下来,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火光在他身前跳跃,他原是在烧东西。

青红的小舌头舔着阿福紧绷的脸颊。他像是嫌恶心,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向后仰着。

他烧得很急,一边烧一边往四周张望,看井,看树,看房子,就是不看他正在烧的东西。

烧着烧着,他不知瞧见了什么,短促地尖叫一声,又连忙掐住自己的脖子,死死将那道声响堵了回去,只溢出些好像破风箱发出的“嗬嗬”声。

他,应该就是阿福,跳起来,往后退,退了两步,又扑回去,手忙脚乱地把火踩灭。

他捂着自己的嘴巴,仍不断絮叨:“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是少爷……是少爷说这东西不干净……是少爷要处理掉的……”

阿福最后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季云舟站在窗前,静悄悄看着这一切。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跳得没了章法,那样急,那样切,仿佛整个人都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耳根子都热了,脸上生出一层淡淡的红来,呼吸愈发轻浅。

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枯井旁边升腾着一缕青烟的火,季云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拽她,拉她,扯她,一定要她去看一看,最好能穷源竟委。

春寒依旧,她裹紧外裳,蹑手蹑脚地沿着回廊走,穿过月洞门,走进后院。

那口在梦中吓了她一跳的井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睁着干涸的眼。

井边有一堆灰烬,还冒着烟。那一片的青苔杂草全被火燎没了。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枯黄的焦土上——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

突兀、显眼、意料之外。

阿福烧的原来是那套戏曲行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东西都烧不掉?

季云舟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件女帔。凉丝丝,滑溜溜,和普通绸缎没什么两样。可它明明应该已经被烧成灰了。

她又想起那滴落不进戏服里的血,想起下午那场诡谲的梦,想起那张和梦里旦角一模一样的脸。

心里害怕起来,怕得手都在抖。她连连后退两步,踉跄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子。

可她又站住了。

这些东西不该被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应该。只是觉得,唱过杜丽娘的东西,唱过《游园》、《惊梦》的东西,唱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东西,不该就这样被弃在井边,用一把冷火,不明不白地烧了,死了。

季云舟走回去,她蹲下身,心里明知这东西不该碰,手却已经伸了出去,把那套戏曲行头一件件拾起,捧进怀里。

可又该往哪儿安放呢?

她捧着那些东西,站在井边,踌躇不已。

她也只是个没有自由的小姐罢了,连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做不了主,更何况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回屋里让人看见了根本解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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