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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祟(1 / 3)

幽祟

季云舟回了房,坐在自己的小阳台上看书。

不算大的一块半弧形地界,奶白色镂花铁栏杆上爬着许多不知名的藤萝,叶子密匝匝、紧挨挨,透出刚生的新绿。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屋内留声机里的唱片转着,咿咿呀呀地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

还是那曲《牡丹亭》,季云舟几乎日日都要听,可就是听不腻。像在听一个永远也做不完的梦似的,久久不能忘怀。

她手中捏着一本素面硬纸平装的《鸥外全集》,是大嫂从东瀛带回来的,封面没有图案,只有书脊上印着书名和作者的几个字。

翻开,里头的东瀛文中夹着些她能看懂的字眼。有的句子能读懂,有的却一知半解。勉强看了一会,心思便飘远了。

季云舟想起在云裳坊里试的那件石蕊粉的连衣裙,想起在霞菲路茶馆喝的那杯明前龙井,想起方才二哥那句阴恻恻的“我们谁也逃不掉”,想起落不进戏服里的那滴血。

想着想着,又什么都不想了。

她合上书,擡起头,看向院子。

角落里,一树梨花正开着,悄悄地,静静地。素净的花瓣堆在枝头,像雪,像云,像一堆堆松软的白棉花。

季云舟看着那树梨花,脑海里忽然平静下来,纷乱的思绪霎时间全都销声匿迹。

红通通一颗心,乌沉沉一双眼,也不泵了,也不望了,只映着天,映着风,映着那一片白。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仿佛有人慢慢地拧着一盏灯。院子里的光线就这样变得奇怪起来,黄的、灰的、混在一起,像被什么脏东西糊住了眼睛。

那树梨花的白刚刚还是透亮的,这会儿却渐渐地沉下去,深成一种灰白,像缀了满树的白纸钱。

冷气从脚底漫上来。

季云舟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发现,再擡头,院子里却热热闹闹地举行起了一场关于春天的葬礼。一捧捧白纸钱不要命似的往空中抛撒,白得凄凉,白得怨怼。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在盯着自己看。目光似有所察地落下去,停在一口枯井上。

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一口听说里面死过不少人的枯井。

那井口明明已经被石板封上,可季云舟还是觉得它那只黑黢黢、空洞洞的眼睛,始终在盯着自己。

那只仅剩下乌黑虹膜的青白的眼。

那只瞎掉了的孤独的眼。

有人来参加吊唁了。

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脖子上缠着一圈红绸,红得刺眼,像一圈被血糊烂了的伤口。

那青点翠闪了闪,白绸子荡了荡,杏子粉晃了晃。

白纸钱撒得更热烈了。

吊唁的人变成了下一个逝者,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脖颈上缠着的红绸,使劲一勒,身体便轻飘飘地往身后的井中倒去。

季云舟想动,动不了,想喊,没有声。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死命按在藤椅上插翅难逃。那口井在她迷糊的视线里晃晃荡荡、晃晃荡荡、晃晃荡荡——

先是一抹青点翠,碧莹莹的。

接着裹在白绸子里的那双手,从井口里伸出来,一根根扒着井沿。

然后是杏子粉,慢慢往上冒。

她擡起了头。

那张脸——

那张脸从枯井里升上来,从红绸中露出来,从白钱后剥开来。粉白团的脸,胭脂色的颊,描得长长的眼,红得发乌的唇。

那张脸——

那张她见过的脸。

在梦里。

在那个庭院里的中秋曲会上,在那个唱《牡丹亭》的旦角面上。就是这张脸,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那滴泪滚下来,湿了妆。

那张脸对着她,张开嘴,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季云舟不由得惊叫一声。

蓦地醒了。

还是那个小小的阳台,还是那张冰凉的藤椅,还是那碟唱片在唱“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梨花只是梨花,不是什么漫天飞舞的白纸钱。

一切不过是黄昏,风起,天凉,入梦。

季云舟感到掌心里全是冷汗,《鸥外全集》摊在她的膝头,翻开的那一页里,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竖着在爬。

她盯着上边的字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滴泪,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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