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孤儿(二)(3 / 3)
冯妙莲跟随在父亲及大母身后,恭恭敬敬地对着上首的棺椁敬香致奠。
随后,她跟着魏大母,跪到了冯大姑身边。冯熙则继续在外间帮穆泰周旋来客——他就这么一个姐姐,自然要帮衬到底。
自穆真身魂归家起,京中人物陆续收到消息。穆家本是丘穆陵家庶枝,与嫡枝穆崇一系不同,在穆真前并无显宦。只是这些年,有太皇太后裙带拉扯,穆家跟着水涨船高。讣告一出,除却武勋,世家、宗亲、故旧,来吊唁者络绎不绝。
冯家的其他儿女,但凡略大些的,在冯诞的带领下,也赶来给这位姑父致奠。
冯妙莲身边不远就是穆砚。她悄悄挪到他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口,颤声唤他,“砚台……”
穆砚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二囡……”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好似一张抽了码的筝。
冯妙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穆砚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却满是哀痛和愤懑。她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我在呢!”千言万语,只挤出这一句话,
穆砚没有拒绝。他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冯妙莲感觉自己颈窝一凉——他哭了。
天微微亮时,府外一阵人马嘶鸣,双三念亲来送信——太皇太后与陛下将亲至吊唁。
众人于是赶紧抹了眼泪,在府外恭迎。
这一夜,小皇帝亦未能入眠。比起穆家丧事,他更想知道,在此微妙的时候,太皇太后会怎么处理这笔横来的危机?
及至他入了穆家府门,发现跪着的人里,冯妙莲果然也在,小小的个子,凄风苦雨地跪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又觉不是滋味——特意跟他告假,就为了跑别人家来当孝子贤孙?
他很想将她拉起来扔回家里去。可此番穆家才是苦主,正是要好生安抚的时候。
他扫了眼穆砚,听拓跋澄说,这小子沉而有毅,勇而有智,这一路多靠他熟悉路况,多番配合,才能回程这么顺利。小皇帝沉着脸,强迫自己别过头去,不看他俩,静静地观察太皇太后行事。
穆真生前已是南部尚书,太皇太后又给这位姐夫加封侍中,谥号“宣”。至于穆家如今的当家人穆泰,则给他加了一堆爵位散职,什么冯翊县开国侯,右光禄大夫,散骑常侍等等。
最后,太皇太后看向穆砚,长叹一声,将他招至身前。
“好孩子,”她拍着他的半大手掌,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小姨侄。往常,他总是隐在父兄身后。哪怕上次他亲手射杀奚买奴,冯太后也只将他当做初出茅庐的小将对待。
可这回,年仅十岁的他临危受命,忙而不乱,与同年的拓跋澄合力,将于粟等囚首顺利押回京,既扫除了太上皇帝的伥鬼,又助朝廷从于粟那儿拿到了拓拔郁苛扣六镇军粮、搜刮高车的铁证。
如今,她已另派王睿与苻承祖去怀朔交涉,是怀柔归附还是与朝廷兵戎相见,便看这个济阴王识不识相了。
至于于粟等人,已判了绞刑,由穆泰亲自监刑。
穆泰自知如今动不得诸王,即便有怨,也只能按下不表,不如借此为自己与弟弟多要点实在的。
“虎父无犬子,小小年纪,便有这份担当,难怪你兄长时常夸耀你!”
若搁从前,穆砚会为这位至尊的赞语得意上天。可是如今,他知道,这一切是拿他阿耶的命换的。
太皇太后着他入候官曹任执事,尚书左丞却没舍得给——毕竟才十岁,起家太高,要遭人妒的。
正事讲完,她才把目光投到自家老姐姐身上。冯大姑虽是庶母所出,但当年在掖庭,二人很是相依过一阵。直到她被姑母冯左昭仪调去先帝身边,姊妹俩才分开。
相比起冯熙,她跟冯大姑还更亲近些。
只是没想到,姊妹中最得福气的一个,如今却落得这般光景。她看向自己的兄姐,疑心莫非冯家儿女皆命中带煞么?竟一门鳏寡!
难得的,这位大权在握的妇人,眼角也湿润起来,临行前,当着众人,握着长姊的手,耳语不断。这份亲近,落在有心人眼里,也知穆家圣眷不衰。
小皇帝侧耳听着,太皇太后原是在诉苦诸王跋扈,不受节制,一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之态。
冯大姑不住地点头,帕子压着眼角,直至亲自将人送出门去。
小皇帝负手跟在太皇太后身侧,眼见着她将穆家一门挨个安抚,或情分,或名爵,穆家恨死了拓拔郁,却不好怪罪这位有情有义的太皇太后。
他垂下眸子,背后的手渐渐收紧。
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
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1.洡(lěi)文:又称“诔辞”、“诔状”等,哀祭文的一种,累列死者生平的文辞,相当于如今的致悼辞或哀悼文章,也简称为“诔”。
2.鲜卑汉化前,丧葬风俗与汉人很不同,有艺人耍百戏、奏乐的习俗;由于有收继婚的传统,有的还会在丧礼中议亲;在过世三日后,要火烧死者生前的衣物器具等。但是这里我琢磨着穆真死的憋屈,穆家应该不会请人来耍百戏,毕竟不是喜丧。
3.故用人之知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出自《礼记·礼运》。要任用一个人的智慧,同时要去除他可能因此产生的狡诈;要任用一个人的勇猛,同时要去除他可能因此带来的暴怒;要任用一个人的仁德,同时要去除他可能由此衍生的贪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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