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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夺权(五)(1 / 3)

第35章夺权(五)

说这句时,声气难免高了几分,太皇太后隐约听到动静,犹疑地转过头来。

冯妙莲瞬间胆怯,一手抓住身边人的袖子,往他怀里缩了缩,又凶又怂,叫拓跋宏哭笑不得。

就见他将头靠过来,低声道:“你初次见朕时,不也老老实实拜了?那时怎没那么多话!”

“我多大?我阿母多大?何况,我阿耶跪你,你立时就给扶起来了。我阿母呢,在雪地里那么久,你连眼皮都不擡。她膝盖不好,一到冬天就犯疼。今天她起身的时候,腿上湿了一片,不定要受多久的罪呢!”她也把头靠过去——堂下人看去,满以为二人在讲悄悄话。

冯妙莲的长姊离堂上不远。她即将出嫁,多少开了点窍,看到小皇帝人长得俊,待自家妹妹也体贴,顿时红了脸。眼神一荡,肖想自家准夫君去了。

“你来我家的吃穿用度,都是她给安排的!你倒好,一点面子不给!”冯妙莲犹自愤愤。

小皇帝无奈扶额。他好歹还纡尊降贵地同她母亲说句寒暄话。太皇太后呢?入府那么久,可曾给过哪个妾室脸面?冯妙莲不敢招惹太皇太后,倒把火全撒他身上!

“大礼不可废。冯公是长辈,常夫人与冯公……毕竟不同。”

哪里不同呢?她隐约知道答案。可她在意的似乎已不是母亲行不行大礼的问题,而是小皇帝那份高高在上的态度——别人也就罢了,他与她这么要好,这份“好”难道就不能泼洒一点到她的家人头上?

他对她阿母理所当然地轻视,叫她分外难过——常氏虽为妾室,但自冯妙莲有记忆起,便掌着管家大权。府中上下,对她无不敬服。那些来家里做客的命妇,虽是魏大母招呼得多,不过诸人遇到常氏,也会很给面子的唤她一声“常夫人”。故而在冯妙莲的认知里,即便母亲不如博陵长公主尊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多少存着点要小皇帝给她阿母长脸面的心思,毕竟公主府里还有个心比天高的乌地延,总与她阿母作对。本以为以他俩的交情,不是顺手的事儿?

可今日,在象征着礼法与正统的小皇帝面前,常氏被打回了原形——她只能与仆婢一起,在廊下混着积雪的泥地里,对天子行稽首大礼。或者说,若非冯妙莲的缘故,她原本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该对我阿母好点儿呀?”

拓跋宏却未应她——这事儿牵扯到最基本的礼法与体统。他有他的底线和分寸,虽冯妙莲亦不能撼动。

他能共情她的心思,却不能打破自己的坚守,只好安抚地揉了揉她的鬟顶——叫一个庶出的孩子承认自己的母亲出身微贱,无疑是残忍的。

见他不为所动,冯妙莲放在桌案底下的手悄默默地掐上他的手背,硬要给自己阿母争这一口气。

他笑笑摇头,没理会。

“说话、说话、说话……”冯妙莲却不买账,摇着他的龙袍下摆,歪缠着要他低头。

不料手上用力过猛,他的外袍衣襟瞬间被扯开一块,还好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拢住——差点人前失仪!

“冯妙莲!”终于,他忍不住低呵。

她吓得缩了手。

小皇帝见诸人并无异样,这才缓了脸色,贴着她的耳边,既是警告,亦是解释:“在内室,朕不与你计较,随你任性。可一旦出了里屋,朕便是天下法理,执纲常牛耳。即便是你,也不能例外。”

什么牛啊马的,冯妙莲不懂。不过屋内屋外的话,她倒是早有察觉——小皇帝私下与她一处时,还像个人,到了外面呢,就是一尊冷冰冰的泥塑!

可这与她阿母有什么关系?

“你就非得在她面前宣扬你的‘法理’‘纲常’?”

“众目睽睽!”小皇帝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与她摆事实讲道理,“朕的姑祖母博陵长公主才是冯公妻室。若叫朕特意接见驸马婢妾,甚而于人前免君臣之礼,教天下如何正尊卑,别嫡庶……”

冯妙莲怔住了。这一句,她总算听明白了,可心也跟着寸寸变凉——从前她就算知道嫡啊庶的,也没有太在意这些。因王府里就没有正头女眷。哪怕是嫡出的冯诞与冯修,也是长年住在公主府,除去年节家宴,等闲见不着面的。

直到今日,小皇帝义正言辞地将这层纱揭开。那些在家里被刻意模糊的界限,此刻被他一字一句划得分明——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生疼。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他终于肯说实话了——他认为她的母亲上不得台面。那么她呢?一个妾生出的女儿!在他眼里是什么呢?

冯妙莲从不是婉顺的人。不炸毛的时候还好,一旦真触到了她的底线,比如她的至亲,她就成了一只浑身带刺的猬鼠——你叫我疼,我也不叫你好过!

“说到底,”她咬牙切齿,“就是嫌弃我阿母是妾呗。呵!妾怎么了,你阿母不也是……”

她口不择言,话音未落,就见小皇帝的双拳蓦地收紧,眼中划过一抹凌厉的闪电,如暗夜惊雷勾着了深渊业火,熊熊岩浆噌地一下滚了出来。他的眼眶迅速充血,里间似有浓得化不开的悲意,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愤懑。胸口剧烈起伏,眸子死死盯着她,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手攥紧了膝上锦袍,另一只手却下了死力,狠狠地握上她的手腕——怒不可遏,忍到极致。

冯妙莲骇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小皇帝。诚然他在她面前,有过生气,有过责备。可她总有法子,叫他心情好转起来。说白了,他从未对她真的动过火。

可这次不一样,她能感知到他浓烈的怒意!她确信,若非此刻有太皇太后坐镇一旁,他定会生吞了她!

可小皇帝依然是隐忍的,哪怕是如此愤怒的时刻。他极力稳住心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语,“你若还想活着,就给朕闭嘴!”

这番景况,落在堂下人眼里,以为俩人又在窃窃私语。

冯妙莲欲哭无泪。小皇帝的眸子正死死地瞪着她,好似凌迟一般。她想逃开,可良心告诉她不行——她看得出他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她虽不明白个中缘由,却猜到定与他阿母有关,是她害得他这样的。她要负责把他拉回来,赎罪!

她乖巧地闭了嘴。他看她的眼神有如炼狱,其间业火熊熊,灼人筋骨。她颤着手,摇了摇他的胳膊,想叫他清醒些——这回轮到他陷入凄惶的魔怔当中,偏众人跟前,还得维系着帝王的风度。

只有冯妙莲看见,他的下颌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有无尽的恨意与痛苦正撕扯着他。

堂下丝竹声里,是舞衣翩跹的热闹,混杂着觥筹交错地祝寿,无人在意堂上依偎着私语的小儿女,正暗流着怎样的恩怨。

拓跋宏闭上眸子,勉力缓了会儿,再睁眼时,血色略消,怒意被勉强压制,但埋在岩浆下的悲伤,仿佛更浓了些。他放缓手上的力道,稍稍坐了回去。

这一处的静谧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太皇太后终于注意到他俩,见小皇帝背对着自己,光顾着跟冯妙莲咬耳朵,不免新奇——拓跋宏素来沉稳内敛,少年持重,却与自己的小侄女叽叽咕咕到现在,怪哉!于是半开玩笑半是探究:“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讲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冯妙莲只觉小皇帝后背一僵,攥住自己的手再度一紧。

他如今眼眸充血,牙根紧咬,这副心气不平的模样,可不能叫太皇太后瞧见。

冯妙莲眼珠提溜一转,硬着头皮,挤出一抹苦笑来,半真半假地对太皇太后抱怨:“姑母快救救儿!陛下硬要教儿习字!儿不想听,他偏要讲个不停。儿不过抱怨两句,他就训斥儿!”

小皇帝适时转过身来,果然一脸怒容,周身火气未散,好一副严师的模样。

“哈哈哈哈……”太皇太后被这对小儿女彻底逗乐了,隔空虚点着小皇帝,笑骂:“痴子!新年正旦,即便官府都要封印三日。你这个时候缠着人家小女郎练字,不是强人所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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