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夺权(五)(2 / 3)
小皇帝不做声,脸上余怒未消。
太皇太后摇头,随他去了。
冯妙莲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转头贴着小皇帝耳边,半是卖好半是赔罪:“那,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别生我的气啦?方才也不是有意要提起你阿……”
“噤声!”他好不容易缓下去的戾气再度溢出,语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悲愤,以及一抹不易察觉的……机警。
冯妙莲只觉诧异……就算他阿母是妾,也不至于这么避忌吧?还是因为……她阿母是被赐死的,故而心里有恨,不许她提?可他就算要怪,也该怪那个“去母留子”的破祖制呀!拿她泄什么愤!
她才将触了他的逆鳞,实在不敢再得罪他,只能老老实实地闭嘴。
两个人咬着牙,各怀心事。
宴上,冯熙起初有些拘谨,三杯黄汤下肚,望着歌舞升平的王府和满堂的子女,想到自己阿妹即将扳倒劲敌太上皇帝,从此他家必要更上一层楼,不禁喜从中来,借着酒劲,跑到庭中,硬要给妹妹献舞。
他幼年在西戎待过些时日,后来又混迹长安多年,是胡旋舞中的好手。
太皇太后今日兴致颇高——兄妹俩一荣俱荣,这点倒是一致的,不仅没斥他胡闹,还特意击箸与他伴奏。
于是,丝竹胡笳,伴着声声羯鼓,一下又一下地传来。
咚!舞女轮指改平托,冯熙笑盈盈地将油光满面的脑袋搁在其上。
咚咚!冯太后凤眸含醉,两颊晕红,以手支额,有不胜之态。
咚咚咚!堂下有小女郎受不住风口严寒,拿帕子掩口,轻咳不止。
咚咚咚咚!冯熙与前来助兴的舞女跳得不亦乐乎,越来越密集的鼓点,打在舞步上,也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亭燎明灭,印照着小皇帝刀刻斧裁的侧脸。他薄唇紧抿,幽幽的眸子瞧着堂下众生,脊背挺直,不发一言。
咚咚!冯妙莲僵着身子,一只手腕被小皇帝紧紧攥着,逃不掉,说不通,不能哭,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挂着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咚!冯诞与金粟扶住了不胜酒力的太皇太后——这宴终于要散了!
冯妙莲忍着腕上疼痛,暗戳戳地觑了身边人一眼——小皇帝真生气了。这回,怕不能善了啦!
果然,一场纸醉金迷、荒腔走板的家宴后,小皇帝直直拉着冯妙莲往外走。
冯妙莲慌了,回头求救地瞥了眼素雪。素雪犹豫了一瞬,刚想上前,就被小皇帝示意双三念拦下了。
金粟倒是想救场,可她身上还挂着太皇太后。就见这位至尊摆手笑道:“任他们去吧,你们陛下不叫妙莲写几页大字不肯罢休呢!”
另一边的冯诞呢,早察觉到小皇帝与妹妹之间不大对劲,但他俩的官司他一点儿也不想掺和。
何况,太皇太后又不是冯熙,哪里能真醉?她直接点了侄儿做她的副手——明天是场硬仗,回去还有一堆事要安排。
于是,月黑风高夜,小皇帝大步流星,冯妙莲踉踉跄跄。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冯妙莲只觉凉风嗖嗖地往她的大氅里灌。
“咳咳……”不知是跑的,还是冷风吹的,一进门她就忍不住又咳又喘。
槅门被狠狠拉上,小皇帝终于舍得放开她。
冯妙莲揉着被捏得通红的手腕,一阵酸疼。
小皇帝呢,却负着手,直直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拿清凌凌的、琉璃珠般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她寒毛直竖。
“朕生母的事,也是穆二告诉你的!”看似问句,说出的话却是笃定。
“当然不是!”冯妙莲矢口否认,不想给穆砚招惹麻烦,“我从宫里听来的!”
“宫里?哪个宫?兴平?寿康?崇光?”
冯妙莲正想诌一个,却听他森森地道:“你可想好了,说出哪里,哪里便要血雨腥风,犁地也要三尺深!”
冯妙莲瞳孔巨震——这话什么意思?
“你怕是不知吧,”小皇帝忽而低低地笑了,眸子幽幽的,带着瘆人的寒意,“太皇太后曾严旨不得提起朕的生母,凡是与她有关的痕迹皆被抹去——就好似这个世上从没有这个人!”
“而朕,”小皇帝直直凝视着她,声音低缓,一字一顿,“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魂野鬼。”
“你说的阿母从何而来?”
他负着手,自她身后绕过——“宫里又有哪个不怕死的会告诉你这个!”
冯妙莲脑花一炸。
竟有这事?她的心口也跟着被狠狠地一揪——她的母亲只是被至尊轻视,她就难受成这样。而他的阿母呢?直接被世人抹去了呀!不管是生命还是名分!
难怪,他会这样的生气和难过!
此时的冯妙莲并未意识到,她无意中触碰的,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忌讳,而是一个被权力刻意抹杀、埋葬在血与谎言之下的巨大秘密——那是一个孩子对枉死的生母的眷恋,亦是对这不公世道的反抗。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的母亲?
她结巴着,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砚台说,小皇帝三岁的时候,她阿母就去啦!
拓跋宏一怔,方才还积蓄着风暴的眼神渐渐转柔,好似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一道裂隙。他沉默良久,久得冯妙莲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像雪落枝头:“许是朕早慧吧!至今仍记得几个片段。”
“不过,”他苦笑,眸中泛起一抹晶莹,“已然很模糊。再过几年,怕就真忘了!”
他蓦地转过身去,微微仰头,负在身后的手紧攥成拳。
冯妙莲知道,他定是哭了。她被他的哀伤感染,明明方才,她对他又恨又怕,如今却只剩下满满的同情——这个时候,什么嫡庶尊卑,都抵不过生死相隔,还有,勒令遗忘与拼命记住之间的无声对抗。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阿母整夜抱着她,哼着柔柔的曲子,温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叫她无比心安。而小皇帝呢?他连母亲的音容都要靠那早年的一点记忆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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