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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夺权(六)(2 / 3)

还好穆砚隔三差五地会溜过来陪她。两个闲人没事便出去招摇玩闹。

这日,他俩又约着去东市闲逛。年节刚过,市集上依旧热闹非凡。店铺前,摆摊的,杂耍的,挤挤挨挨,偶尔还有胡商牵着骆驼大摇大摆地走过,铃铛声清脆。

冯妙莲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揣着暖炉,眼风从街边扫过,却没什么兴致,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似有心事。

穆砚跟在她身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怎么,宫里待久了,连东市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才不是!”冯妙莲摇头,有些委屈地道,“我只是在想,从前,家里没那么多客人,阿耶在元正没有诗会,最是得空,常召大家围在院里投壶象戏,好不热闹。哪像如今,外院乱糟糟的,阿耶整日不见人影也就罢了,连大母和阿母都忙得顾不上我。我拢共才就十天假!”

穆砚有些诧异,冯家门庭若市不是好事?谁嫌权势大啊?莫说冯家,就是他们穆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哩!

恰好路边有摊贩卖沙饧(xing),他顺手买了包过来,塞了一块进她的嘴里,安慰道:“不是还有我么!”

这点冯妙莲不否认。她一口糖含在嘴里,说出的话比蜜还甜:“可惜我不能天天见到你,不然也不会闷得慌。”

穆砚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微热,摸摸鼻子,半是解释半是保证道:“这不是我大哥那儿常有差事么!你看我哪次不是前脚办完差,后脚就来寻你的?”

提到差事,冯妙莲和着饧糖的小嘴微微一顿,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死在她面前的小禁卫来。

“砚台,”她有些犹豫,终是忍不住问他,“你哥……常派你做什么?危险么?”

她原本不懂这些,可自西山一趟回来,从小皇帝与冯诞的对话中,从魏大母与阿母的闲谈里,包括穆砚前几天与她讲的只言片语中,她敏感地察觉到——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呀!

穆砚微微一愣,他们穆家不比冯家,光靠一个姓氏就能得着便利。他阿耶过于憨直,并不受姨母待见。穆家能得重用,全靠他哥撑着——他是太皇太后手里最锋利的刀!

可他哥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于是打虎亲兄弟,他这个才将过了十岁、入了越骑营的半大小子,便开始给他哥打下手——他哥打算,待他再大些,功劳再多些,便向姨母举荐,叫他入主候官曹。

只是这些事,不好对冯妙莲讲。他又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糖,故作轻松道:“左不过军中事,说了你也不爱听。”

“会杀人吗?”

穆砚的脚步蓦地顿住。

他低头看向冯妙莲。她正仰着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仁眼儿里此刻盛满了担忧,糖块在她的腮边鼓起一个小包,让她这句突兀的问题显得天真而残忍。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

冯妙莲咽下嘴里的甜意,声音低了些:“最近死了太多人……我怕你也卷进这些事里。”

穆砚沉默了,牵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东市的喧嚣在此刻仿佛被隔离开来,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片刻的凝滞。

他想起前几日秘密去“请”一位与太上皇帝暗通款曲的宗室。那人起初还趾高气扬,被他的人“伺候”一番后,连人样儿都没了。他确实没有亲自动手,但他知道,这和他之前亲自射杀奚买奴有何区别?

他不欲瞒她,却换了一个说法。

“这有什么的,”他牵着她的手重又闲庭信步地往前走,云淡风轻地道,“细数你身边的鲜卑儿郎,有几个手上能不沾血。”

这回轮到冯妙莲疑惑了,歪头看着他。

“我哥,你知道的,为姨母出生入死,他若不狠点儿,要死的就是……和咱们了。”

冯妙莲点头,又听他接着往下讲。

“那个拓跋澄,”穆砚接着道,“他将来迟早要接他老子的班,进行伍历练的。”

这个冯妙莲知道的,拓跋澄自己也没遮掩过——他将来想上阵杀敌,当大将军。

“还有那个小皇帝,”他嘴角露出一抹鄙夷,“别看他是个傀儡……”

“你别这么说他!”冯妙莲一跺脚,很不喜欢他谈起小皇帝的态度,真要论起来,她们几个里有哪个是能真正做主的?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傀儡,哥哥别笑弟弟!

“好好……”穆砚不跟她犟,擡手给她看,“你以为他的手上就干净了?前几日万驸马赐绞刑的谕旨,就是他亲手盖上的大印!”

穆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玄冰,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冯妙莲的衣领里,激得她一个寒颤——原来就在前几日,小皇帝刚杀了一个人呀!

穆砚觑了她一眼,铺垫了那么多,终于轮到讲他自己,就听他理直气壮,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道:“我么,也一样。既从了军,怎么可能刀不见血!”

冯妙莲嘴里的饧糖忽然没了滋味,只剩下黏腻的涩意。

俩人沿着东市慢悠悠地逛着,后面跟着一队长长的护卫,就这样在闲庭信步间,讨论着生杀的话题。

她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绣着万字纹的锦靴,靴尖沾了些街市的尘土。她忽而觉得,自己与这喧闹的东市,以及身边这个渐渐显露出棱角的少年,还有那个远在宫墙内、看似温和实则已执过杀伐之笔的小皇帝,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所以,”她再次看向他俩交握的手掌,“你们以后,会经常这样吗?”谈论别人的生死如同谈论天气。

“没办法,”穆砚和她打比方,“就跟玩象戏一样——你不吃别人,就要被别人吃。”

适时,有一队戴着厚重枷锁的流犯赤着脚从大街上行过,见到的人无不避让,生怕沾上晦气。

穆砚也赶紧将冯妙莲拉到身后。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护卫立时上前挥舞着刀柄,将这队流犯赶得远远的。

“你看,”穆砚一指这些在刀柄驱赶下踉踉跄跄的犯人,“万安国倒了,万家沾了长公主的光,倒是无碍,可他背后的那些拥鼐(nài),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冯妙莲瞪大了眼睛——原来这些流犯是万驸马的下属啊!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被流放的人。她并不认识他们,却从那些人悲愤与绝望的目光里,看到了失败者的下场。

“所以啊!”穆砚掰过她的肩头,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道前几日有多凶险。这是姨母胜了,若赢的是太上皇帝,那方才流放的就是咱们啦!”

冯妙莲心口一震,目光追随着那群蹒跚而去的流犯,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几道模糊的、拖曳在尘土里的脚印。穆砚那句“你不吃别人,就要被别人吃”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她的心口。

东市依旧喧阗。芽糖的甜味儿,胡麻饼的焦香,与熙熙攘攘人群里的汗味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冯妙莲很不舒服地挣开穆砚的手。

“烦死了,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浑然忘了是她先提起的话题,也是她非要往下刨根究底。

真到了穆砚老老实实跟她讲实话了,她又退缩了——她情愿如从前那般什么都不知道,像大娘那样,一心只知绣嫁衣,旁的什么都不过问;或是像三娘那样,只关心自己吃了哪些药,每天能不能少咳两声。

可她心里清楚,穆砚讲的都是对的。她只是不愿承认——在她看不见的另一面,砚台不再是那个只会带着她爬树掏鸟窝、被魏大母追着打的顽童;小皇帝也不再仅仅是那个会因为生母的逝去而悲伤、会耐着性子听她絮叨家事的少年。他们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另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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