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夺权（六）（1 / 3）

第36章夺权（六）

小皇帝终是没告诉她母亲的事。男孩子要面子,他对阿母的记忆，大多定格在母亲搂着他哄啊抱的，叫他怎么好意思说给她听？

冯妙莲却倒豆子似的,跟他讲了不少乌地延与常氏的恩怨。

与你死我活的政斗相比，冯熙后院这点妇人间的拈风吃醋简直没眼看。不过,小皇帝自觉有愧,依然耐着性子,听她讲完了始末。

“不过是个陪嫁的宫人,哪里就高人一等了。”小皇帝顺着她的话讲。

“就是！”冯妙莲点头，“她还不肯说汉话,聊不到两句就夹点鲜卑语里面。见我阿母听不懂,就得意洋洋的！”

小皇帝沉默下来。太皇太后掌权后,汉人地位大幅提升,但依然有部分鲜卑人看不上汉人，抱着以前的习俗过日子。

两个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厚厚的蜀褥上，絮絮叨叨聊了很久。直到魏大母来索人，小皇帝才将揉着眼睛不停打哈欠的冯妙莲送了出去,又命双三念赏下一对玉如意，叫冯妙莲带回去给她阿母——名么，他不好给,利却无妨。

“劳陛下照应。”魏大母毕恭毕敬地朝小皇帝行大礼。

小皇帝赶紧将这位郡王义母扶起来。他从冯妙莲的描述里知道了许多她的事迹，对这位大家出身却沦落奴籍的义仆深感敬佩。

魏大母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地将自家孩子领了回去。

当府内喧嚣散去，各归各处后,依然忙的忙闲的闲——离正院不远的太皇太后处,正灯火通明。李冲领着几个小黄门熬得双目通红,终于,敲定了明日朝会的大纲。

他拿着帛书，预备请示在内室小憩的太皇太后，却见冯诞撩帘而出，朝他微微摇头——“姑母将将合眼，且让她休息会儿。”

李冲略作踟蹰。他看了眼半开的槅窗，浓郁的夜色无星无月。屋角的更漏却在一滴一滴地数着时辰——鸡鸣在即，府外已隐隐有人马集结，只怕等不得。

“进来吧！”里间传来太皇太后略带疲惫的声音——原来她并未睡熟……

小皇帝负着手，站在二楼窗前，静静地俯视着冯太后所在的亮堂堂的院子，冷眼瞧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各号人物。

“陛下不睡一刻？”双三念劝道。

拓跋宏摇头，擡头看了眼天色——快鸡鸣了。

此番回去，父皇势必要交出万安国及手中权柄，以平民愤。然后呢？从此龟缩崇光宫，不问政事？他会甘心？太皇太后会放心？

小皇帝蹙眉，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这一夜，真正睡了一个好觉的，怕只有冯妙莲了——还是家里的高床软枕舒服哇！且正旦宫学放假，魏大母特意请示过太皇太后，允她在家中歇到下一个旬日！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么！

不过她没能躺多久，卯时刚到，就被魏大母和常氏哄醒——两位至尊要回宫啦！阖府得跟着送驾呢！

冯妙莲瞬间腹诽不已——大冷的天！

然而当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到了大开的中门边时，瞌睡瞬间飞了——嚯，好大的阵仗！

就听门口人马嘶鸣，老远就能看到少壮的禁军明火执仗，照得铠甲锃亮，四直武官威仪赫赫，簇拥在中门外的宫车边。

冯熙正搓着冻僵的手，与一干老臣边聊边等。

常氏带着冯妙莲往后站了站，隐在女眷的队伍中。

“咳咳……”压抑的咳嗽声响起。冯妙莲转头，她身边站着只比她小一两岁的冯三娘。就见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瑟缩在灰鼠毛大氅里，一阵风来，她瘦小的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没事吧？”冯妙莲愣怔了一下，忍不住关心了一句。

冯三娘摇头，勉强笑了笑，下一瞬，帕子捂嘴，又压着声咳起来。

冯妙莲擡头瞧了眼乌压压的人群，想劝她不如早点回去——这么多人呢，少一两个，谁会在意？却听她生母于氏嫌弃地训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能忍一忍？偏惹人嫌！”

冯三娘霎时脸色憋得通红。

冯妙莲忍不住要为她说两句，手上一紧，却是常氏朝她摇了摇头，叫她别多管闲事。

适时，侍者高声唱喏，攒动的人头忽而一静，两位至尊相继而出。冯家这头纷纷跪送。

冯三娘一面拿帕子死死捂着嘴，一面乖巧地俯伏在地。

冯妙莲只好随大溜——数九寒冬天，这硬邦邦的青石地面跟磨刀石似的，又冷又硬。还好她的大氅够宽大，能容她扯一部分垫到膝盖底下。这么一忙活，自然没注意到，经过她身边的小皇帝脚步微顿。

拓跋宏思绪繁琐，木着脸随太皇太后往外走。天光昏暗，可他还是一眼便瞧见了跪在人群里的冯妙莲——她戴着一顶毛茸茸的鹿皮风帽，头埋得低低的，身子却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不仔细观察都发现不了——她正奋力拿大氅垫自己的膝盖哪！

一瞬间，政局带来的威压稍退半寸，一抹滑稽的笑意爬上唇角。

双三念颇敬佩地瞥了自家小主人一眼——不愧是陛下啊！这个节骨眼上，还笑得出来！

终于，两位至尊回鸾。冯府上下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魏大母和常氏仍有诸多庶务要处理。冯妙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被素雪搀扶着预备回去睡个回笼觉。

临走前，她余光瞥见冯三娘来，就见她咳得愈发厉害。她阿母于氏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抱着她弟弟回去了。冯三娘怔了怔，眼眶微红，小心翼翼地追在她阿母后面。

冯妙莲觉得很不是滋味——也不是所有阿母都值得留恋啊！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她有一个好母亲。不像小皇帝，点点大就没了生母，也不像三娘，有阿母跟没有也没区别！

其后几天，冯妙莲终于又过回了以前的快活日子。天天睡到自然醒，小皇帝那里也没了动静。原以为他会派人来索要作业，她还小心翼翼练了两天字，结果一连几天过去，宫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终于放下心来——看来他正忙着哪，顾不上她！

从魏大母与阿母的谈话里，她才知道，万驸马已被夺爵，且判了绞刑。太上皇帝呢？年后就大病了一场，之后便一心沉迷玄佛，连宫门都不出了。如今朝堂全靠太皇太后一力撑着。

至于太上皇帝是真的自己不想出来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魏大母与常氏眼神一碰，尽在不言中。

冯家也因此水涨船高，年节饮宴本就众多，来拜访冯熙的人更是络绎不绝。魏大母与常氏常忙得脚不沾地。

冯妙莲闲得发燥。她也尝试着去找年龄相近的姊妹玩。可冯大娘只顾闷头绣嫁衣，常常冯妙莲叽叽呱呱说了十句，她才木讷地回上一句。

至于冯三娘呢？每回去找她，她不是咳疾加重了，就是头风又犯了。额上成天系着抹额，与她说话也得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生怕不小心惹得她病情加重。

其他姊妹又都太小，以至于到最后，冯妙莲只觉家里也没甚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