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孤儿（一）（2 / 3）

“我猜的。”她摁着嘴角回忆，“上回他中箭时，你也是这副模样。”

小皇帝略舒了口气，却也警觉起来——冯妙莲与自己相处不过月余，都能察觉他内心所想，别人更有可能！

他确实担忧他父皇，却不是出于孝心，纯粹是崇光宫垮台，他将来的日子会更不好过罢了！鹬蚌相争——渔人才好得利呀。

冯妙莲见他面色变换，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安慰道：“他毕竟是你阿耶，你若是一点儿都不关心，才叫奇怪呢！”

这话本是平平，却宛如惊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拓跋宏的手跟着一抖，“啪嗒”一声，书掉在了案上。

冯妙莲诧异地看向他——他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说了什么，叫他震惊成这样？

小皇帝却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妙莲……”他欲言又止。

就在冯妙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他忽而把她掰正过来，抓着她的肩膀，无比正色道：“你是说，一个正常的儿子，不该不顾老子死活？”

冯妙莲愈发惊奇：“不然呢？”她忽而想起太上皇帝对小皇帝并不好来。

于是接着道：“不过陛下这里有些不一样——你父皇对你那么坏，你若还感念他，岂不成傻子啦！”

小皇帝却似醍醐灌顶——层层迷雾被一刀破开。眸子微闪，犹如月下深潭，泛着粼粼波光，叫人探不着底。

“以德报怨的傻子？你说得对，”就听他喃喃自语，“朕怎么没想到呢？”

……

“你父皇待你不慈不正，你果真不记恨他？”太皇太后端坐主位，神情莫测，反替小皇帝叫屈。

拓跋宏隐忍泪意，伏地叩首：“哀哀父母，生我劬（qu）劳。崔大家开年第一篇即给儿训示。儿此前确心有怨愤，但细细想来，父皇对儿亦是责之重爱之切。天家父子，岂可拿民间慈爱度之……今父皇一心佛道，抛家舍身，一日仅食一餐，叫儿如何不忧心……”

冯妙莲在一边感动得快哭了——陛下多好的人啊！太上皇帝把他打成那样，他却还担心那位一天只吃一顿会饿死！

一时间，寿康宫里落针可闻，只余两个孩子小声地啜泣。

太皇太后深深地凝视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小皇帝，良久，紧绷的面色缓和下来，眸子里蓄上一层柔色。

“既成父子，便是缘分一场。”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顿了顿，低声道，“好孩子，难为你了！”

听到后一句，拓跋宏肩膀微微一抖，脊梁爬上一股酥意——他知道，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元正之役惨败后，崇光宫犹如世外孤岛，被太皇太后派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有眼力见儿地皆避之不及。

小皇帝与冯妙莲实是稀客。

这是冯妙莲第二次踏足这间宫殿。里面陈设未变，依然是土夯的台阶，粗麻的帷帘，不饰粉黛的内室，可年前，这里分明围满了高官贵戚，衣着光鲜的姬妾亦小心奉承。而今再看，宫殿还是这个宫殿，主人还是这个主人，却除了几个宦官与僧侣，再无旁人。

“陛下。”法秀双手合十，朝他敛眉行礼。

小皇帝点了点头，隔着半透的屏风望向内室。

只见逆光处，一个熟悉的背影跏趺而坐。

“朕来看望父皇。”他心里忽然产生一股无可言说的悲意——不是为了他父亲，单纯是对英雄末路的伤感。

法秀让开半个身子，叫小皇帝看到里间，悠悠然道，“陛下宽心，太上皇帝已受持五戒，入居士境。”

什么是居士境？冯妙莲不大懂，但她看了眼那尊一动不动的身影，简直怀疑那位到底能不能听到外间动静？怎么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皇帝长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里面似有十万分的伤心，隔着暖屏，对太上皇帝陈情：“吾本父皇之俗缘耳，生养怀恩，感何可忘！”于是拽着冯妙莲，朝他父皇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三拜。

即便左右坐阵之僧侣，亦被小皇帝的孝心感动，唪经声为之一顿。

屏风后，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也终于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回头。

冯妙莲悄悄擡眸，扫了眼内室，不得不感慨，那位太上皇帝太也无情，连她这个外人都替小皇帝不值！

拓跋宏却无一丝怨怼，径自拽着冯妙莲退了出去。

时候不早，他依然将她径直送到宫门边的轺车旁。

冯妙莲撩起车帘，犹豫了一瞬，回头正想安慰他一番，却见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与方才那悲戚的神态判若两人……

她瞬时愣住了，因她的脸上还有一丝泪意未褪，而他，却早已换好另一副面孔——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忧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冯妙莲怔住了，尚未拭去泪意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拓跋宏，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清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暮色渐沉，宫灯初上，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不必这么打量朕，”小皇帝似能察觉她的心思，在她的耳边低低地道，“朕只是想在你面前松快一些。”

冯妙莲更疑惑了——这话什么意思？

她歪了歪脑袋，只觉得小皇帝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哭得时候分外可怜，不哭的时候又分外让人瞧不懂。笑呢？她摇头，他似乎很少笑得开怀。即便有，也总是淡淡的，似乎唇瓣多咧开一寸，那快乐就会立马消逝似的。

时序轮转，春日转瞬。四月的洛阳已牡丹遍地，可紧邻北境的平城才将将冰雪初融，到处都湿冷得难受。

冯妙莲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的穆姑父身死的消息——“醉骑而坠，不终其禄”。

这军报也是太皇太后送来的，却未遮盖，叫小皇帝与冯妙莲看得真真切切！

“怎么会！”冯妙莲豁然站起，握在手里的笔落在细麻纸上，留下斑斑墨痕。

印象中，穆姑父一直是一位骁勇的猛将。这场仗不是十拿九稳么？不是前几日说于粟被擒么？怎么还会有这个意外？

双三念捧着军报，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小皇帝，就见他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读下去。

“信中说穆将军与六镇故旧酣饮通宵，翌日不顾属下反对，硬要启程……”双三念小心地讲述着他打他义父那儿听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