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夺权(二)(1 / 3)
第32章夺权(二)
崇光宫内,太上皇帝拓跋弘一夜未眠,眼见着窗外墨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蟹壳青——他从未如今日这般,惧怕天明。
当娄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禀报刺杀失败时,他并无太多震惊,只有“果然如此”的颓败与凄惶。
“太皇太后早有准备,拓拔子推这奸贼,竟临阵倒戈,派府兵埋伏在侧……”娄提的声音发抖,“那些死士,一个都没能回来。”
“另有,”娄提心下不忍,迟疑了一瞬,还是道,“万驸马已被尚书令着人扣走。奚府君的尸首……也被任城王强拉出宫。”
“噗!”太上皇帝喉间腥甜,眩晕之下,竟一口血喷了出来。赵黑与娄提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
拓拔弘却一把挣开左右,拿袖口缓缓抹去唇下血渍,眼神扭曲而癫狂——
他的人手本就不多。如今,万安国被扣,府军群龙无首;奚买奴身死,冀州那头已成仇雠。他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暗卫,也悉数折在了城外。至于那些只会打顺风仗的墙头草,哪里还敢指望!
这些年他不住明堂,不着华衣,夙兴夜寐,厉兵秣马……那老妇不过几日,就这么轻易地破了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积虑、隐忍筹谋?
他至今想不通,到底输在了哪儿?明明几日前,还不是这等光景!
兵败如山倒!
拓跋弘颓然仰靠隐囊。他想起昨夜拓拔丕离去前那意味深长地一瞥——原来胜负早已落定,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只有他还在自欺欺人。
鸡鸣之前,太皇太后终于回到车队。她何时离开的?或者说,她是不是从未上过宫车?谁也说不好。
但她回来,却没有避着人。
见到三个孩子,她脸上没有丝毫愧疚,相反,颇赞许地点点头:“临危不惧,皆是佳儿!”
小皇帝也好,冯诞也罢,能说什么?只得咽下苦水,躬身应和。
至于冯妙莲,她虽懂的不多,但昨日这事明显透着蹊跷。她满肚子疑惑,在太皇太后面前,更加诚惶诚恐。
皇帝一行如今兵困马乏,更要命的是,队尾还有几车死伤的将士。
冯太后的意思——入宫前,到昌黎郡王府休整一晚,着穆泰携伤兵先行回京,将阵亡将士的丧报发往丧主之家,至于受伤的将士,也要尽快通知其家人接走医治。
小皇帝心口一颤,这次伤亡的禁卫不乏宗室、老姓与世家子弟。太皇太后这是要逼所有人,在她与太上皇帝之间,选边站啊!
“去我家?”冯妙莲震惊。
小皇帝掐了掐她的手心,示意她别说话。
太皇太后笑得云淡风轻:“不是你邀请姑母回京后到家里做客的?”
冯诞当即道:“容臣随穆表哥先行一步,给阿耶送个口信。”
冯妙莲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她就是随口一说,姑母居然当真听她的?
上面人动动嘴,下面人忙断腿。
自接到消息始,冯熙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不是激动得,而是怕的。
从冯太后将他接到平城那天起,他就一直活在这个强势的妹妹的阴影中——起初冯太后对他抱有很大期望,甚而“委以重任”,送了他几顶既容易干出实绩、又能“养望”的官衔。
可他自来疏狂,办砸几件差事后,冯太后总算看清了这位兄长——不是为官的料。自此,虚爵高禄地养着,只要这个哥哥不犯事,懒得再逼他。
兄妹俩虽顶着同一个姓氏,却一个大权在握,一个吟风弄月,除去四时八节朝会饮宴,等闲见不上面。如今,猛不丁地告诉他,这个素来看不上他的妹妹要来家里休整,叫他怎能不慌!
可他又不能表现出不乐意,只好假意欢喜、又诚惶诚恐地接了口谕。
于是,当太皇太后带着小皇帝一行驶入云中里时,冯熙领着家人奴仆,早早候在坊门口,殷勤地,将这位烫手山芋迎进了门。
昌黎郡王府自长公主殁后,并未续弦,府里没有正头女眷。但皇室看重保太后,传到下面,如魏媪这样的郡王义母,也跟着水涨船高,接待太皇太后的差事,自然也落在她头上。
魏大母将太皇太后引入自己住处,亲自伺候这位姑奶奶更衣。
小皇帝则被迎入府邸正中——冯熙的住处,他不习惯年长的冯熙在身边,只留了冯诞侍奉。
冯妙莲呢,终于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因魏大母那里有贵客,她便去常氏的院子看母亲和弟弟。可她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的欣喜,相反,一路上惶惶惑惑地,满脑子都是昨夜的厮杀,和那位闭不上眼的小将。
直到——在阿母那里,她见到了穆砚。他似乎还没来得及休整,头发乱糟糟的,间或夹杂着草灰,一身玄色戎装,上面印着泥斑,看起来风尘仆仆。
彼时他正将她未满周岁的弟弟顶在脖子上,来回飞奔。她弟呢,咧着牙齿不全的小嘴,咿咿呀呀地笑着。
冯妙莲只觉悲喜交加,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那散掉的三魂六魄,才算归了位。
穆砚见她怔怔地进来,忙将冯夙轻轻放下。他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却朝她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来:“二囡。”
常氏揽着咿呀学语的幼子,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神色间的异样——不仅仅是奔波劳顿,更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她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分毫——而今太皇太后与皇帝都在府里,人多眼杂,即便要打听什么,也要等这两尊大佛走了以后。
她拽过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有些疲惫,并无大碍。这才舒了口气,柔声道:“回来就好!阿砚一直在等你。”
冯妙莲滞涩的目光与穆砚相接——她有无数的话想要哭诉。可她瞥了眼母亲和弟弟,生生忍了下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后怕的微颤:“还好你没事!”
穆砚看出她的反常,知道大概是昨天的事吓到她了,赶紧走近两步,温声道:“我当然没事!”顿了顿,意有所指,“外面也没事了。”
常氏何等聪慧,闻言,联想近日京中种种异常,心里大体有数。
她知道女儿有话要对穆砚讲,赶紧起身,借口道:“你们说话,我去庖厨看看,给那两位的姜汤炖好没。”说着,抱起冯夙,带着婢女悄然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两个孩子。
屋内只剩二人,冯妙莲紧绷的肩颈才微微松弛下来。
她一把拉过穆砚,就开始控诉:“昨夜,不知哪里来的歹人要刺杀我们。许多将士死在了我们面前……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后怕,“姑母回来,却像没事人似的。地上的血还没干哪,她却与我们有说有笑,还说要来家里做客……砚台,我心里难受得很。”
穆砚拉着她坐下,没有急着安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知道她此时需要的不止是劝解,还有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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