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如愿(六)(1 / 3)
第77章如愿(六)
入秋后,天子巡幸河工,不在京城。
不知是高识的药有奇效,还是熬人的伏天终于过去,魏大母的病情居然有所和缓。虽还卧床,到底能就着稀饭吃几口肉,有精神读几页书,甚至扶着院墙慢慢散步,不再每日昏昏欲睡——连侍御师都觉得惊奇。
恰地道也通了,冯妙莲只觉好事成双,于是借口探病,来往精舍更勤。
“故而,姨母要你三妹也进宫?”穆砚揽着她,往她嘴里塞了颗剥了皮的葡萄。
冯妙莲点头,心里不大得劲——干嘛一下子送进去两个?她们又不是没人要!
想到小皇帝后宫那些女人,她就头大。偏她很快也要往里面扎堆,还奉命带着个妹妹,这叫什么事儿?
“可惜三娘体弱……”穆砚叹息。他与这位表妹不熟,印象中颜色不错,就是每次见她都病殃殃的,一副楚楚可怜之态——但凡她身子骨好点呢?兴许姨母便不会非妙莲不可了。
“三妹妹还特地来寻过我,”冯妙莲将头枕在穆砚胸口,调整出一个舒服的位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哦?”
“她说她进宫,只为三样:一来,姊妹一处,凡事有个伴;二来,她那体弱的毛病能好医好药地吊着,再不用看她阿母脸色;三来,若有机缘,她还想翻翻前朝乐谱,这些是家里没有的。”
竟没一个提到天子?
穆砚了然——冯三娘大抵是个心里有数的。
这更叫他气闷——身子不行,有点野心也好哇?
秋高气爽,冯妙莲在穆砚的安抚下,沉沉睡了过去,樱桃样儿的小嘴微微张开,发出细弱的轻鼾。
穆砚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小的人儿窝在他的怀里,好似蜷着的小猫。他百看不厌,恨不能揉到骨子里。
许是揽得紧了些,怀中人不满地嘤咛一声。他一凛,松了些力气,却仍牢牢环着,舍不得放下。
自从密道挖通后,他俩来往便利许多,恨不能成日腻在一处。可宫里那几个女人的肚皮越来越高,约摸年后就能有消息。他和妙莲满打满算,也只偷来这几个月光景。
如今,倒但愿小皇帝能常常微服民间,他俩行事还能更自在些。
走神的功夫,院外隐约传来动静。
穆砚抚着青丝的手一顿,眼风斜过窗外——恰有一阵风过,馥郁的桂香扑鼻而来,如火的红枫在院中轻摇。
穆砚没有动,只是将怀中人拢得更紧些,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脊,生怕惊扰了她。
“这是贫僧译经之处。”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外却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似流水拂过山石,清澈空明。
“原是如此,叨扰佛子,勿怪。”女声清脆,略带犹疑——穆砚眉梢一挑,听出来是三公主与高识。
莫非冯诞察觉了什么?
好在很快,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为何要帮我们?”穆砚负手,自照壁后踱出。
高识依然背对着他,守在院门处,没有回头。
“贫僧不是帮你。”声音清冷至极,与方才打发公主的温润截然不同。
“哦?”穆砚嘴角扬起,三分笑七分讽,“佛门总说世法平等,不想在佛子眼里,某与妙莲,竟有区别?”
高识撵着念珠的指节微微泛白。秋风乍起,卷起阶前几片红叶,簌簌落在二人之间。僧袍被风鼓吹起又落下,像一只折翅的鹤。
“施主何必明知故问。”他开口,嗓音比方才更淡。
原来他都知道了!穆砚不再打哑谜,直言:
“我当初确实奉命捉拿智秀余孽,你母亲也在其列。可太皇太后赐死的懿旨还未到,你母亲便咬舌自戕——她的死,你可以赖太皇太后,可以赖我,独独与妙莲无关。她甚至为了你们,与我狠狠吵了一架。”
“哗啦!”念珠被反手一收,高识猛然转过身来,曾经柔和的眸子好似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他。
穆砚没有避让,由着他怒目而视——皆言出家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显然,眼前这位并未超脱凡尘。
穆砚尤嫌火烧得不够大,利落地自袖口掏出把匕首来,轻巧地拔了刀鞘,授之以柄,眼里透着玩味:“你杀不了太皇太后,大可以先杀我——这个帮凶。”
周遭瞬时一静。
高识的目光落在他掌中的那柄匕首上。刀身不过一掌长,鞘上无甚装饰,却被盘得包浆。这把不知沾过多少人命的凶器正泛着幽幽的寒光,好似一双噬人血的恶魔,诱着他,去犯杀孽。
穆砚就这么托着它,手掌稳如磐石,像在递一件寻常物什,而非自己的命门。
高识攥着念珠的手青筋毕现。穆砚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迸发出的浓烈的杀气。
呵,什么佛子?穆砚的嘴角牵扯出一抹冷笑——一样娘生爹养,一样爱别离求不得,一样苦苦挣扎于红尘,转瞬成魔。
然而,方才还满身戾气、眼锋如刀的人忽而闭了眼睛,任胸口剧烈起伏。
“阿弥陀佛!”
半晌,他口占佛号,再睁眸时,琉璃般的眼珠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仿佛方才的匹夫之勇,不过是昙花一现。
“施主何必激我?”高识的目光落在地上,一片萧索,“冤有头债有主,阿母心存死志,真要算起源头,即便太皇太后亦不算元凶。”
这是直指判下国史冤案的太武帝了。
穆砚轻哼一声,收刀入鞘。
“某不管你有什么企图,也不管你有没有胆子报仇,只一点,不许把歪心思打在妙莲身上——她慈悲为怀,某却不是!”
“施主以为,贫僧接近二娘,是为了家仇?”高识擡眸,目光灼灼,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意又隐隐被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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