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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如愿(一)(3 / 4)

还好,冯妙莲暗自松了口气——她如今闻不得荤腥,一闭上眼就是那摊血肉模糊的人形。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汤匙,天子亲自给她盛汤。

“今日事忙,没想到你会来。”

他将汤碗放到她面前,率先打破沉寂。

忙着干什么?杀人?

冯妙莲忐忑地搅动汤匙,却不入口,说出的话让对面眉头紧锁:“是臣女不对,未得传召,贸然前来。”

“你什么时候讲过这些?”他半是调侃,半是反驳。

“从前小么,”她撇过头,“而今不同了。”

从前的小皇帝可不会杀人!

她来之前,原想理直气壮地叫他把高识召回来为大母侍疾……如今,在那摊肉泥前,乖乖地封了嘴。

小皇帝会杀人——他真的……可以杀人!

汤碗轻轻搁在案上,漆盏触碰木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拓跋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夕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那抹惶惑。

她在怕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心口一紧——难道这就是太极殿要的结果?

小皇帝沉吟了会儿,这才继续为她布菜,夹了一箸秋葵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妙莲,朕在这个位子上,很多事不得不为。人君是公器,若不能震慑宵小,如何施行王教?说白了,杀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之所以行此酷刑,不为泄私愤,全为国事。”

他不知道她能明白多少,但他仍尝试着解释,因不想她把他看做恶魔。

“那你方才还欺我瞒我?说我被日头蒸昏了脑袋!”她小声驳道,能不能理解他是一回事,他骗她却是另一回事。

“实不想叫你看到这些……”他露出一抹苦笑来,天知道他看到倒在壁阶上的她时,内心有多悔恨焦急?

“莫要因此怕了朕,更不要因此疏远朕,可否?”他轻声软语地解释,小心翼翼地等待回应。

小皇帝在……求她?

冯妙莲有些惊奇,蓦地回过头来,恰与他的目光相撞,正正好看进他的眼睛。

就见那双冷肃威严的眸子不知何时盛满了柔情,里面尽是她的影子。

她歪了歪头——将人打成肉酱的是他,如今轻声细语恳求她莫怕的,也是他。

既有菩萨低眉,又能金刚怒目。这就是皇帝么?

“朕这里,你想来就来,阖宫上下没有不欢迎的。只是下次最好早早派人与朕说一声,免得叫你撞上不好看的事,徒增骇怕。”

他讲的坦坦荡荡,冯妙莲的那点惧意被他诚挚又略带宠溺的目光一搅合,瞬间淡了不少。相应的,方才软下去的脊梁骨慢慢地又挺立起来。

也对——她认识小皇帝这么多年,除今日外,几时见他打杀过谁?虽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听他的意思,兴许那人本就犯了大错,这才引来极刑?

她不该自己吓自己!

“那……是陛下叫我别怕陛下的,也是陛下叫我想来就来的!”她紧紧看住他,似在盖戳,“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敢不从命!”小皇帝故作郑重,摆出歃血为盟的架势,拿盛汤的漆盏碰了碰她的,随即一口饮尽,末了,还煞有介事地将空盏转过来朝她比了比。

冯妙莲被他一本正经地玩笑逗得忍俊不禁,学着他的模样,也豪气地把汤一口干了。

继而打蛇随棍上——是他叫她不必怕他的!

白玉笔搁将将献上,小皇帝还没从与有荣焉中醒来,就听她“顺口”道:“从西域回来的那位佛子,陛下还记得吧?”

拓跋宏刚绽开的笑意再次僵在嘴角。

高识?那个与她相投的和尚?

“陛下不知道吧?他是我大母的亲侄儿……”

拓跋宏心口泛酸——好不容易将人送走,她竟巴巴地来讨他。

“我大母一生凄苦,满门上下,就余这么个后辈了……”

她眼巴巴瞅着他,见他没甚反应,于是一手越过桌案,轻轻摇了摇他的袖子,就那么几下功夫,小皇帝却觉得被她晃得头疼。

细细想来,她求他的路子就那么几样,却百试不爽——她刚消除对他的芥蒂,怎好叫她失望?

“朕可以特召高识回京,”小皇帝一字一句斟酌着,“但为冯家计,不可叫他常住府中。”

“巧啦!我家离王府不远有一处精舍。”冯妙莲抚掌,她早有请大母移居别馆的意思——冯家后院人多事杂,难免会搅扰到她。

“稳重些,”小皇帝点了点她的眉心,朱砂一样的美人痣红得耀眼,“快入宫的人了……”后半句话被他咬在喉里,没有说全。

她的耳根霎时一红——这也是他俩头一回聊起这事。

真是的,明明在讲大母与高识,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冯妙莲垂下头,假作拨弄盘中的葵菜。

“妙莲,朕……会待你好的!”她听到他如是说,语气温柔得似能掐出水来。

若叫那些站班的黄门看了,定要稀奇——方才还冷血无情的天子,竟也有这般小儿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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