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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初探(五)(1 / 2)

第70章初探(五)

冯妙莲喉头一紧,像被人当面揭开藏了许久的锦匣,里头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扑簌簌散了一地。

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她偏过头,盯着窗棂上落下的一小片天光。

从小皇帝看到她后,那越来越炽热的眼神?从二人独处时,他有意无意的接近?从她言行无状,他却一次次纵容?从她一声抱怨,他就心甘情愿地把兴平宫本不多的私帑与人情相赠?

小皇帝对她明晃晃的亲近,她从未拒绝,实话说,甚至有些得意——他是天子,却频频为她纡尊降贵、小意照顾。满朝贵女里,她冯妙莲是独一份了吧?

可那又怎样呢?他对她好,她就要感恩戴德到以身相许?

“大兄今日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就为了说这些?”

“不然呢?”冯诞坐直身子,膝上的拳头微微收紧,“我知你不爱束缚,不愿进宫。你不肯叫侍御师来,怕不是想行拖字决?这么说吧,入局容易出局难,你早前对陛下多番亲近,叫他对你上了心,如今想一走了之,却是不能了!”

这话说的,好似千万罪过皆在她一人身上。

“是我自愿进宫遇上他的?是我叫他生出欢喜的?是我愿意入你们这个莫名其妙的‘局’的?”冯妙莲顾不得体面,兀自掀被下床,直直冲到他的面前。

她明明穿着里衣,外面也罩着件厚袍子,可冯诞依然知耻地撇过头去。

“没说是你的错。”他耐心解释,“这个时候计较对错,本也没甚意义。”

“那什么才有意义?”冯妙莲擡头,第一次理直气壮地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兄辩驳。以往,她不怕小皇帝,因知他会纵着她,却怕这位兄长——他才是冯家未来的家主。

冯诞未答话,低头看着地上烟灰色的蜀褥,置于膝上的手握了又松,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道:“你只需知道,冯家能否长久,惟靠姑母,你,我三人耳!”

冯妙莲嗤笑:“我看,有大兄就够了!”不同于她们这些干亲,冯诞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之子,天家外孙,血脉高贵。

“不够!”冯诞拂袖,宽大的儒袍甩出一场凉风,语气也严肃起来,“如今的冯家,犹如当年吕氏,看似风光,实则危怠——姑母对陛下有抚育之恩,也有灭亲之仇;我对陛下有手足之义,却是外姓旁亲。二妹妹,唯有你入宫去,成全他的男女之情,勾起他的眷恋之意,钻到他的心底,融进他的血脉,我们冯家……或有一线生机!”

他胸膛微微起伏,既为这些话感到难堪,又有些气闷——他本可以不管!他自小住在公主府,与昌黎郡王府的冯家人本就不同。不求富贵的话,他这个天家外孙,从来性命无虞。

只是,作为嫡长子,他自觉扛着家门重担,不愿看这帮实则没多少来往的庶出弟妹惨遭屠戮。

不想还要他反过来求着庶妹,他真是多余管这一大家子人!

冯妙莲一时呆怔住了。室内瞬间落针可闻。

半晌,她回过神来——至于么?大兄把家里说得明日就要满门抄斩似的。可姑母明明还在,陛下对冯家亦亲近得很。

“哪有这么严重?”

她终于听明白了一点——小皇帝的心意才是她去留的关键。他中意她,家里就得欢欢喜喜地将她送到他身边去。

说白了,她就是个补窟窿的——姑母往小皇帝身上扎了多少道孔,她就得舍一身剐去填多少缝。

“等到要命的时候,再去找他,不行吗!”反正天子喜欢她,只要她愿意,保管有一百种法子叫他心软。

祖宗哎!冯诞扶额,眉心一跳一跳的疼。

“水流千里,岂能不变味?”他耐着性子,走到半开的槅窗边,指着院中的姹紫嫣红,压着火气道,“你说,五年前,姑母为何早早把尚是稚童的你送进宫学?”

一片粉嫩的早樱残瓣随风飘落,正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小心地捏在指尖,左右瞧了瞧,叹道:“不趁着早春独占枝头,待他尝遍人间颜色,待他百炼成钢心硬如铁——那点少年情愫,能抵什么?”

话到最后,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一个儿郎,不说靠自己去挣功名守家门,却要妹妹拿身子去换、去讨!他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可他能怎么办?他这个世子,若当真文武双全,人望道隆,信不信,待小皇帝亲政,冯家只会倒得更快!

冯妙莲脸色惨败,长兄的话,直白如刀,寸寸剥着她的面皮。

冯家前半段荣华靠姑母,天生的血缘维系,不用她做什么,白得泼天的富贵。后半段却得靠小皇帝——他肯捧着冯家,她家一门才能长命富贵。

故而,她要早早进宫,在他喜欢别的女人前,独占他,讨好他,叫他的眼里只有她,把他的喜欢变成冯家实实在在的保命符!

至于她的心、她的情——冯妙莲眼眶红红,脑海中闪过恣意奔马的砚台,静坐禅室的高识,还有那个立志开酒楼做大生意的自己,在家门存亡前,通通都不做数了……

一时间,兄妹俩相顾无言,静静地望着草长莺飞的窗外,任巨大的悲意在心头流转——一个为不得志,一个为不自由。

所以说,人到底要到何种境地才能快活?大难来的时候求活命,有命了求富贵,既富且贵了又指望长盛不衰,最好还能随心所欲……王侯之家,自是金尊玉贵,常人求不得的神仙日子,里面的人却托着腮,拧着眉,晶莹蓄在眼眶里,自觉苦死了。

颊边一凉,冯妙莲下意识拿手揩去,原来不知何时,竟落了泪。

她怔怔地盯着指尖那点湿痕,歪了歪头——哭什么呢?天没塌,姑母好端端地坐在太极殿里,她阿耶还等着她欢欢喜喜进宫,至于砚台与高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晓得了,”她深吸口气,挤出一抹苦笑来,“进宫么,叫小皇帝高兴!”

惯常的轻描淡写,冯诞却听得不是滋味儿——他恨自己,拿家门生养之恩,去要挟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女。可他别无办法——冯家受过巨创,休养生息至今,长成的、可用的,唯他与她而已!

翌日,又是暖阳普照,金粟见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只好进去唤人,却发现二娘根本不在榻上,一摸衾被,凉得透透的。

她一惊,赶紧满屋找人,行至屏后,没留意脚下,差点被一个物事绊住,这才发现——冯二娘竟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不知睡着还是醒着。

“二娘?”金粟一愣,“怎么坐在这儿?会受凉的!”

她将臂弯的披风笼到冯妙莲身上,又拉了拉她垂下的手,果然冰冰的。

冯妙莲这才缓缓擡起头——那双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却雾蒙蒙的,眼泡也有些肿,显然哭得不轻。

金粟心里咯噔了一下——昨日冯世子与二娘说了什么?叫她伤心成这样?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扶着她往榻边挪:“再有心事,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啊!”

冯妙莲老实地任由她扶起,脚步虚脱,每一步都似踩在雪地上,又木又麻。她躺回榻上,盯着承尘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金粟姑姑,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头到尾都没得选,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金粟愣了愣。她照顾二娘的时间不长。但太极殿的意思她清楚得很,也大体猜到二娘不乐意进宫。可时事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她叹口气,一边帮她处理下面的月事带,一边劝她:“奴在宫里多年,只学会一件事。”

冯妙莲疑惑地看向她,就见这位素来情不外露的女史眼中难得透出一丝怅惘,缓缓道:“顺其自然,乐天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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