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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初探(五)(2 / 2)

冯妙莲闭上眼,就是认命呗!

帐内没了动静,金粟擡头,见床上人好似睡去,这才抱着脏衣物,准备退出去。

忽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低低的,满是小心地请求,“金粟姑姑,我可以再见一面小法师么?”

尽管她月事还没干净,连经书都不得碰,遑论圣清境的佛子。

金粟犹豫了下,这才告诉她,“白马寺藏经阁欲纂录汉祚以来佛门典籍。佛子昨日受道人统所托,已启程赴洛阳参校经藏。”

帐内彻底没了动静。

金粟等了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天光顺着稀疏的枝叶缝隙,落在床边的白墙上。风过处,树影微动,一如榻上的女郎,侧卧着身子,锦被一角死死咬在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枕巾湿了大半——原来他昨天是来同她辞行的!

他们连小法师都调走了,就为了让她安心地伺候小皇帝!

哼,太欺负人了!

重新搬回北苑的诚信拍了拍心口,还好陛下一行没发现什么,虽说鲜卑人不像汉人讲究伦理纲常,往前倒推个百十年,同族男女成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奈何如今太皇太后独掌大权,什么都照搬汉家那套,她和情郎还是小心为妙。

经由这次小皇帝探视,诚信对冯妙莲更加上心,甚至产生一种奇货可居的错觉——正如情郎所言,把这个小祖宗笼住了,还愁没有言路么?

于是冯妙莲在公主寺更加自由,说是修行,实则整日与长公主骑马冶游。山上待腻味了,有时二人还会乔装打扮,偷摸着去附近的郡治闲逛。

在诚信的带领下,冯妙莲狠狠体验了把京城外的风致,于吃喝玩乐一道更加精通。

诚信却敏感地察觉——二娘好似藏了心事?无论去街边看傀儡戏,还是去食肆吃酒,甚至女扮男装,跑男人才能去的歌楼赏曲……她常贪婪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以后再也看不到似的。

诚信猜想许是她不久就要入宫,小女郎么,总会忐忑难安。

于是,在一次酒高后,诚信借着醉意,半真半假地劝她:“二娘,外面这些毕竟是野趣,给你打打牙祭罢了。真正的好东西,从来都在宫里,何必自苦?陛下是个会疼人的,你的好日子长着哪!”

冯妙莲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她当然知道绫罗绸缎比麻葛芦絮穿着舒服,山珍海味比粗茶淡饭叫人垂涎,还有那些歌舞,哪一样都不能跟宫里头比。

可她就是忍不住贪心——既想要金尊玉贵的供奉,又舍不下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偏世间没有两全法!

她摇头,自己也觉得无耻——尽想好事呢!

诚信为讨好冯妙莲这棵歪脖子树,铆足了力气,甚至有几次彻夜未归,直到东方既白,俩人才醉醺醺地回来。

金粟急得直跳脚——二娘是要入宫的,怎么能成日跟着长公主鬼混?多次苦劝无果,她只好在宫里发落前,密信一封,婉言请示太极殿,可否增派一位资历、品阶更高的女官来?她人微言轻,镇不住这俩泼猴。

信送出去不久,太皇太后竟指派了心腹王媪前来公主寺,亲自教导冯二娘宫规。

诚信无法——她敢糊弄金粟,却不敢得罪王媪。只好每天老老实实地坐屋里“吃斋念佛”,还连夜给情郎送信,叫他近期千万别露头,免得被王媪撞上。

最难过的莫属冯妙莲——她才过了几天快活日子?没想就到头了。可她应付人的本事也是天生的,让抄宫规就抄宫规,让立规矩就立规矩,大面上从不出错。她记得当年进宫时,王媪待她极好,故而尽管心里不乐意,却从不忤逆她、叫她为难——反正她学成后用不用,怎么用,别人也管不着。彼此都是走个过场而已,何必互相折腾呢?

在王媪的调教下,冯妙莲沉静了许多,行走坐卧间,隐然有了上位者的派头。相应的,她眼里的光亦渐渐黯淡,诚信与她一起用膳时,愈来愈觉得她像被抽了魂灵的傀儡。

诚信有些物伤其类,刚想说两句,却一眼扫到她身后侍奉着的王媪与金粟,一肚子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直到一天入夜,冯妙莲睡得正迷糊,隐隐觉得床边有道高大的影子投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张轻盈的蚕网,小心地将她裹住。

冯妙莲瞬间清醒,半透的帐外果然有一道高大的人影。她大惊,正要呼救,却在定睛时迅速捂住了嘴——那身影轮廓,她再熟悉不过!

帐帘被一把撩开,里头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来,杏仁儿眼泪汪汪的,额心的美人痣因激动而更加红润。

“臭砚台!你怎么才来!”含忧带怨,语声里满是惊喜与委屈。

穆砚衣衫褶皱,鬓毛散乱,一身风尘。他没有说话,而是顺手接过她的帘子,挂在两边的银钩上。

是啊!他怎么才来?

姨母显然有意拌着他,正旦伊始便丢给他几桩大案要案。他一连数月忙得脚不沾地。候官曹的炼狱里,前一个才从木桩子上擡下来,后一个已经钉了上去,连血水都来不及刷。他没日没夜地赶工,终于今日得以向太极殿交差。

“二郎办得不错,”姨母满意地点头,“朕有良马,名唤胥风,赐与你当坐骑吧!”

原来太皇太后早算好了他今日会来。

手上一凉,细嫩的小手牵上他的,冯妙莲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一凛,反握住她的手,皱眉,“怎么这么冰?”说着拿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冯妙莲摇头,将他拉到床尾坐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每月总有那么几日手脚冰凉,熬过去就好了!”

穆砚瞬间明白了她的话。他亦从母亲那里听来了她初长成的消息。一时间,他的面上复杂起来,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的妙莲长大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却不多了。

他温热的大掌探进被子里,瞬间捉住两只小巧的脚丫——果然,比手还冰。

“哎,别闹!”冯妙莲下意识想收回腿,脸上腾起一股燥意。

“捂会儿。”他不肯放开,单手便轻易攥住她那双圆润的脚丫。

热力源源不断地自脚底心涌上来。那双因怕冷而一直蜷缩着的腿,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伸直了。

“以后汤婆子凉了,万万记得叫人换。”他叮嘱。

十几年相处,冯妙莲轻易从他的话里听出一股浓浓的别意——以后?

原来,他也晓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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