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客缘(四)(2 / 3)
金粟到底做过些功课,小声答道:“是山顶的一处观景台,可俯瞰群峰。”
哦!
既然已经“接”到公主,一行人立时调转马头,往山巅而去。
冯妙莲困在车里,瞧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的高识,和身后坐在肩舆上的长公主,撇撇嘴,早知道她也骑马啦。
“法师,”她闲得无聊,一改前半程的沉默,扒着车窗,轻声唤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高识微微蹙眉,低头看她。
“你到底是不是小时候救过陛下的那位菩萨呀?”
高识沉寂半晌,反问她:“为何想认出他来?”
“我喜欢听他念经。”
“经文都是一样的,”他淡淡道,“是我念,还是别人,没有区别。”
“哈,你承认啦!”冯妙莲双目一亮,狡黠地笑起来,抚掌道:“我就知道是你!小法师,你终于回来啦!”
她的惊喜,连同那个“回”字,却如利刃般,直刺他的心口。
当年,为避师兄利用,他密而出走。彼时,母亲、师父、师兄尚在。如今他回来了,母亲却只剩一座无碑的坟茔,师父被流放,师兄早已挫骨扬灰。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却无法归结到一人一事上。国史案牵涉甚广,看似太皇太后主谋,背后却是拓跋氏对发家史的讳莫如深,以及几大世家对曾经嫡枝的赶尽杀绝……
“你师门的事,挺对不住的。”冯妙莲见他平静的脸上划过一抹悲伤,这才想起触碰了什么,赶紧道歉。
“错不在你。”他摇头,那么多人编织出的罪过,不该由她一人承担。他不愿多说,一紧缰绳,行到最前面去。
冯妙莲探着头与高识叽叽咕咕密语半日,跟在后面的诚信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她扫了冯妙莲几眼。这孩子会妖法不成?能叫宫中的皇帝侄儿为她牵肠挂肚,人人惊惧的候官曹阎王为她殷勤备至,如今连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佛子都被她请来了——她现在对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莫不是,她倒吸口凉气,二娘是个中高手,故意在她跟前扮猪吃老虎呢?
可瞅着那张稚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脸,她顿觉自己想多了——妙莲才多大?花钗的年纪,能有多深的道行?唔,十年后倒有可能!
她不禁为自家侄儿捏把冷汗——这位一看就是不受拘束的,身边还有群狼环伺,她侄儿道阻且长哪!
山不高,石道还算好走,不过一炷香功夫便登了顶。
冯妙莲下得车来,立时被眼前的壮丽景象震撼——就见群峰如浪,山头若潮,极目处,天际与远山交融,云海在峰峦间缓缓流淌,日光穿透薄雾,洒下道道金辉。
宝莲顶名副其实,是一处天然探出的宽阔石台,形似莲瓣,三面悬空,仅有窄窄一道石脊与山体相连——确是登高望远的绝佳之处。
高识已先一步下马,径直走向云台,背对着诸人,面朝苍山,席地而坐,闭目入定,仿佛一尊即将化入虚空的山石。罡风猎猎,时而将他灰色的僧袍与暗红的袈裟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轮廓;时而衣带翻飞,仿似下一刻就能羽化而登仙。
恰有一道日光自斜边倾泻而来,将高识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中,连他苍白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蜜色。
霎时间,宝相庄严,肉身成神。
“佛!”有笃信佛法的侍从下意识朝他叩拜,有人带头,一时间,跪伏在地的仆婢不少。
高识却对身后的躁动恍然未觉,仿若他真的化身为神佛,普照着这些在红尘中挣扎的凡夫俗子。
诚信被搀扶着从肩舆下来,立时也被这仙气飘飘的一幕吸引。她从前虽来过这里,却从未有今日这般震撼。
难得的,她也肃了脸色,理了理衣襟,正经地朝高识合十行礼。
冯妙莲笼着手炉,眼睁睁地瞧见他的身后跪了一地人,连长公主和金粟都拢着双手,闭目口诵佛号。
这么美的景,他们怎么只顾着念经呢?她笼着大氅,好奇地自人群中穿过,就听许多人念念有词——有保佑一家老小安康的,有许愿早日升官发财的,还有人请天赐良缘的……
这么多愿望,佛祖来得及帮他们实现么?
她转身,看向打坐的高识,他呢?大家把他当佛陀来拜,他也把自己当神了吗?
她想起他方才转瞬即逝的悲伤——佛祖可不会难过啊!
春寒料峭,冯妙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高处不胜寒。天地本就没有回暖,山顶的风更要冻死人。
她望向小法师袒露的右肩,上面隐隐有些泛红。不会是冻的吧?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厚实的大氅。一咬牙,走了过去……
高识刚入真定境,将方才对家族覆灭及亲人离去的的嗔恨与感伤封进无声无识无相地,正待进一步沉入无心池,身上忽而一重,一抹久违的暖意笼罩全身。
他眉头紧锁,呼吸霎时一乱,那股温暖中分明混合着少女独有的冷梅与甜香,瞬间扰乱了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他蹙眉,头微微一偏,眼睛仍闭着,却阻挡不住触觉与嗅觉——这暖,如此真实;这香,如此……凡俗。而这些,恰恰是他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正欲运功将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摒除出感知,却听得一个极轻的、带着点犹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法师……你往我这儿靠一靠哪?”
冯妙莲的声音很轻,然而,在这只有风声呜咽的山巅,在他的耳边,却格外清晰。
他赫然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映出她忐忑却认真的脸。只见她专注地瞧着他,嘴角因寒冷绷得紧紧的,眉心那点朱砂痣近在咫尺,像一粒小小的、温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视线。
她没有合十,没有跪拜,只是微微俯身,拉开大氅一角,企图将他裸露在外的右肩纳入自己的温暖中去。
她的眼里没有敬畏,没有祈求,只有纯粹的担忧——别人拿他当佛,她却只把他当做一个会在冷风里冻着的普通人。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与她竟裹在一个大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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