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客缘(四)(1 / 3)
第63章客缘(四)
大殿上,簪缨居多,却有一小撮戴风帽者,满脸桀骜,不合时宜地将朝堂分成两拨,泾渭分明。
冯太后笑意不减,领头拿金箔贴到工笔绘就的江山图上,眼风扫过那些不肯蓄发的老顽固。
小皇帝不动声色地一瞥堂下——数月前就放出风声,依旧有那么几家食古不化。他微微摇头,猜测用不了多久,又有一批人要去六镇吃沙子了。
群臣中,穆家兄弟一文一武,俱着汉家衣冠,叫本就丰神俊朗的二人更添风华。
小皇帝的眸子无声地打穆砚身上流过,哼,沐猴而冠!却在对面的琉璃窗上赫然瞧见仍髡头索发的自己,脸色蓦地一变——太皇太后但叫臣僚移风易俗,轮到他时却说不急。
窗里的儿郎动了动亮得发光的头皮,眉峰聚壑——红颜爱俏,他从前怎么没察觉不妥呢?自己这模样,还不如庙里的秃驴呢,也不知妙莲心里,是不是早把他笑死!
这话中肯,百里之外,果真剃了光头的高识,正被冯妙莲歪缠着。
“你不冷吗?”
她披着大氅笼着手炉,尚且抵不住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寒意,呼吸时还能看到白烟。他却光着一只膀子,僧袍也不厚,这样的天气……听阿耶说,平城还是太冷了,远不及南边的洛阳暖和。
她问得自然,仿佛人间最常见的寒暄——“你吃了吗?”
以至于他差点脱口:“习惯了。”
极致的安静使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也叫刚刚跑出去的理智回了笼。
又是这样!
高识记起他们初见时,她便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他却不觉得突兀。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魔力,能轻易叫人卸下心防。
其实,即便算上几年前的那场偶遇,他们拢共也才见了过几次面而已,且她的身边总是不缺旁人。可不知何时,她却成了他的劫数,叫他从此心生幻象——禅定时,脑海里常不受控地晃过她眉心的那点朱砂痣,耳边回荡起那清脆的笑语。
他们相遇时,她还年幼。这几幕残影与“色”字浑然沾不上边,可他却总也忘不掉。他实在想不通缘由。
不如,问问她?
高识擡眸,里面是深深的疑惑:“为何要来?”
他想问她,凭什么总是闯入他的识海,乱他道心,坏他修行!
“因……因为长公主。”冯妙莲一愣,老实回答,“她想见你,我也是。”
“如何才能不来?”他对她的回答恍若未闻,唯有目光依然执着,似在询问,又似自言自语。
冯妙莲以为他是问摆脱长公主的办法,琢磨着道:“今天人日,你陪我们登高就行!”
竟这样简单?
高识疑惑地看向她——这么多年,从平城,到佛国,驼铃声声里有她,海市蜃楼里有她,绿洲之水里还是她!她几乎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不!也不能这么说。不可否认的是,他想起她时,心情总是愉悦的,这份莫名其妙的喜意,叫他更感罪恶。
可如今,她却告诉他,只要陪她去登高,就能彻底放过他!
“好!”他平静的眸子里放出诡异的光来,有利于修行的事,为什么不做?
他答应了?冯妙莲一喜——高僧也不是这么难说话嘛!
凡人行事,讲求契机。
他在最混沌的时候,碰上了同样混沌的她,于是,天理人情,爱怨纠缠,便成了同一条漩涡里互相缠绕的水草,解不开,逃不掉,只能随波逐流,看命中要把他们推到哪条险滩上去。
当冯妙莲领着这位圣僧出来时,等在山门处的金粟倒吸一口凉气。
阳光下,高识清明得若一尊行走的琉璃佛像,通身透着不惹尘埃的冷寂。
金粟猜到他便是传说中西域归来的佛子,赶紧合十行礼,心里却翻腾开了:听宫里报信的人说,这位是连太和宫都敢呛的主,怎么轻易叫冯家贵女说动了?
妙莲对身边人的诧异浑然不知,她眉眼弯弯,指向早已备好的青帷小车:“法师,请。”
高识却未置一词,目光掠过她,对引路的沙弥低语几句。片刻,小沙弥牵来一匹温顺的青骢马。高识翻身而上,动作利落,灰色的僧袍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冯妙莲有点失落——本想好好与他聊聊天的。
山上风大,帷帘翻飞中,小法师一脸平静地目视远方,暗红色的袈裟随风摆动,好似海上翻涌的浊浪。
冯妙莲一手撩帘,小脑袋支在车窗上,定定地对着那张宝相庄严的脸相了许久——奇怪得很,光是瞧见他,就觉得心里满满的暖意,分外安生。
直到——半路遇见一伙五大三粗的府兵,当中四个壮汉擡着一架楠木肩舆,其上赫然坐着打扮利落、一身劲装的诚信!
两拨人马狭路相逢,皆为对方震惊。
诚信本没指望冯妙莲能成事——大能么,多少读经读傻了,将佛祖的能耐当成自己的。她见冯妙莲久不下山,怕她被刁难,干脆点了精舍青壮,声势浩大地上来寻人,顺便好好教教这位佛子做人!
“这是长公主,她……特意来接我们!”冯妙莲见对面来势汹汹,恐有误会,赶紧打圆场。
诚信远远便瞧见漫天烟尘里,对面一车一马疾驰而来。那轺车正是自己借给冯妙莲的!未及打招呼,她立时被车边那名年轻的僧人吸引——就见他面容清隽若玉雕,气度高华若山雪。大冷的天,居然半袒着右肩,露出一只精壮的手臂来。
谁言和尚瘦弱了?也有壮实的么!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等到冯妙莲高声介绍她,才会过意来,咧开唇角附和:“可不是?叫法师久等。”
高识依旧静静地坐在马上,风掀起他绛红的僧袍下摆,像日暮时灼了半边天的火烧云。他无喜无悲地瞟了这位长公主一眼,目光落回到从车窗探出脑袋的冯妙莲脸上——那点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惊心。
“既是登高,何劳兴师动众?”他悠然开口,“不若随贫僧去宝莲顶。”
这声音……诚信只觉耳朵跟着酥了——舒缓若风过竹林,动听如金玉相击,不疾不徐,清华泽润,她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好似这样就能将他看仔细些,连声音都不自觉地软下来:“好……依法师的。”
那声“好”字吐得婉约缠绵,隐隐间有纵容的意味。
“宝莲顶是哪儿?”冯妙莲小声问身边的金粟,她之前一直住在精舍,没上过山,对这里的地形不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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