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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客缘(三)(1 / 3)

第62章客缘(三)

人日这天,鸡鸣过后,浓雾未散,沉寂了一夜的云中里渐渐有了人声。

昌黎郡王府的守卫抱着环首刀打着哈欠,陆陆续续从值房出来,正要站到点位上,忽听最年轻的侍卫指着大门“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熹微的晨光望去,只见王府大门那纯铜鎏金的辅首上赫然挂着一串手持!

一百零八粒正月菩提入手清凉,包浆光润,原主显然时常把弄。常氏眉心一跳——魏大母与她讲过,自己还有一个侄儿在世,只是早早入了佛门。她猜到是故人所遗,不敢耽搁,赶紧捧着去了偏院。

“这孩子,怎么不来相认?”

魏大母颤着手,抚摸着一颗颗圆润的珠子,仿佛其上还停留着这位素昧蒙面的侄儿的气息。混沌的眸子里隐约有泪意,褶皱的嘴角咧了又咧,不知是哭还是笑:“活着就好——亲近反是拖累。”

国史案个中曲折,上位者讳莫如深,常氏张了张嘴,没敢多问。

“二囡那里,东西送到了?”魏大母依依不舍地收起这串唯一的信物,抹抹眼角,问起当下。

常氏愣了一下,眼圈泛红,到底收住了。

“昨夜就送出门了,算时辰,该到了!”

诚信长公主的精舍建在山麓南郊,北风被遮挡了大半,在寒意逼人的初春独享一份温馨自在。

然而天还没亮,就有几拨人马心急叩门,且各个来头不小。守卫不敢耽搁,冒着挨骂的风险,斗胆禀报,扰得诚信觉都没睡好。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抄着手,斜倚在缇几旁,狐疑地瞧着喜笑颜开地徜徉在各式厢笼中间的冯妙莲,啧啧,越看越觉得这丫头不简单!

先是王遇,天还没亮,便领着太皇太后的赏赐进门——两大箱经书,不偏不倚,一人一箱。

诚信额角青筋直跳,这光沾得她想哭!等好吃好喝地将这位内行令送走(还赔了大把金五铢),很快兴平宫又来人。东西不多,小小的匣子里一人一枚做工精致的赤金华胜,给她的是嵌着青玉的,温润光泽;给冯家二娘的却是镶着红宝的,流光溢彩。私心里,她更喜欢冯妙莲那支,可她一个长辈,还能跟小女孩争胜不成?

哎,她感慨,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位大侄子的礼,没想到是承了小丫头的情!

宫使还没走,又陆续来了两家。冯家好说,送的俱是自家女郎用惯的物事,另给了她这个东道整整一匣金箔人胜,算是打过招呼。

令人没想到的是穆家!诚信愣怔了半天,才想到这是谁——天,那不是传说中的鬼见愁么?居然给她送来几匹齐国锦署才有的云锦!

诚信手里好东西虽多,云锦却当真没几幅——南北时战时和,这等贡品,太和宫的亲信尚且不够分,哪里轮得到她?

摸着在日光下闪着绚丽光芒的金丝,她擡头,见冯妙莲正把云锦往金粟身上裹,把这位也算见过世面的女官吓得直摆手。

“穆二郎对你……挺大方啊?”诚信一时摸不准里面的门道——拓跋澄只透露过小皇帝的意思,要她设法周全些,却没说宫外还等着一个?

她皱眉,这就棘手了——穆二郎是什么人?京里的活阎王,这些年太皇太后顺风顺水,凡是忤逆的都下了候官曹的地狱!

虽说她一个逍遥在外的长公主本不必怕他,可若真得罪了他,叫他查出些别的来,把她那见不得光的事儿捅出去,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嗯,相比大表哥,砚台更阔气些。”冯妙莲不吝嘉奖。

切!别来表哥表妹那一套。谁家没亲戚了——她表哥多的是,哪个给她送过这些?哦!倒有一个呢,堂的,那是她姘头!

想起那个死人,她心底的火气便蹭蹭地上涨——花厅里满目琳琅,将某人连夜送来的那一箱桃饼比得不堪入目。她暗恨,男人果然得手了就不当好,还没小丫头身边的万分之一上心!浑然忘了前几日是她做贼心虚,不许人家以任何名目上门……

冯妙莲跟花蝴蝶似的徜徉其间,一会儿拿华胜在头上比比,一会儿翻出块点心吃吃。哎呀,之前还因为来修行哭鼻子,如今她都要乐不思蜀啦!

回头却见长公主牙关紧咬,满眼愤懑地摸着云锦,不禁奇怪,方才还挺开心的,谁惹她生气了?

适时,派去大得寺的从人来禀——那位佛国归来的高僧以闭关为由,不见外客。

原来公主昨日便下了帖子,盛邀这位法师人日一同登高祈福。

那抚摸云锦的手骤然一紧,华美的缎子霎时被揪出几道褶子——公主本就不满情郎,再听说大得寺那位佛子不肯应约,更是上头。一拍桌案,好好好,一个两个都敢给她摆脸色,谁给的胆子!

她不好去找那位算账,拿捏一个山上的和尚却容易,二话不说,点了守卫就要去拿人。

冯妙莲抖了抖,不管那位佛子是不是故人,唐突佛门总归不好,眼珠一转,赶紧拦住她道:“殿下金枝玉叶,岂能纡尊降贵?容小女去请!”

你?诚信上下打量她一番,只见她那纯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反倒隐隐透着几分关切——她以为冯妙莲在担心自己,心里熨帖不少,声气也软下来。

“行,由你去试试——若他真是个不识相的,千万别客气,我这满府精壮不是吃干饭的!”

冯妙莲心虚地瞅了眼花厅外人高马大的侍卫,闷头唯唯。

大得寺在先祖时曾风光过一阵,随着南郭永宁寺兴起,这个坐落于远郊的禅院渐渐门前冷落。

故而,当年过半百的方丈迎到年轻的高识——这位传说中西域来的佛子时,直把他奉为上宾。

高识投桃报李,将沿途诸国君的赏赐,尽数献与了大得寺。如此,也算为自己挣得了一席之地。

出家人万般皆空,那是经义。真到了自家修行,沙弥、比丘、执事、长老、住持、方丈,各有各的去处。

譬如,小沙弥要十人一通铺,夜间放屁都得屏着,遇上磨牙说梦话的,一夜不得安眠。长老往上却各有单间,说闭关就闭关,饭菜都有徒弟打好了送到门口——人都是越往上走越自在,不论哪儿,都是这个理。

高识既是随佛国使臣入京的高僧,住的自是最上等的客院。院内,门窗大敞,未燃炭盆。

冷风中,他一身单薄的坏色法衣,袒右披覆,结跏趺,闭目打坐。

来与他送饭的小沙弥打了个寒噤,不禁对这位年轻的法师肃然起敬——这才是超脱五相的大能啊,不像那些长老,一面喊着苦修,一面彻夜燃着炭盆。

高高的红墙若一叶障目,隔绝内外。

知客僧匆匆将来人请进另一处院落,又亲自向方丈报了信。

这可叫老方丈犯了难——诚信长公主仁义,这些年对寺中接济颇多。她的请求,原不好拒绝。可高菩萨亦贵客,如何能请一位座上宾去陪另一位座上宾?哪来的脸?

听说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女郎?

“无尘法师说,是冯家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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