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客缘（三）（2 / 3）

无尘便是前几日被召去公主寺的那位。

方丈一收念珠，决意亲自去会一会。

不料，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客院已是人去楼空。哪里还有小女郎的身影？

人呢？

“你……不冷吗？”

一个银铃般的童声响起。她，又来了。

高识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两拇指相抵，手结禅定印。如今的他，已入三昧定境，心念不起，万缘皆寂。

然而这道声音却如古潭投石，轻轻巧巧便将冰封的湖面，砸出一道缝隙——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嘴唇微动，《金刚经》无声溢出，将那幻化出的女声砸得粉碎。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冯妙莲没有来过大得寺，趁金粟替她捐善款、知客僧外出之际，一个人出来走了走。没多远，就见一处栽着玉兰和黄栌的院落，虽已开春，但天气尚未回暖，枝干仍枯着。

光秃秃的树，大开的门窗，里面坐着一个光头的和尚——这寻常的一幕却透着说不出魔力，叫她忍不住驻足。

冯妙莲披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揣着鎏金小手炉，仍觉得指尖冰凉。她一步步走近，终于看清了蒲团上的人。

他很年轻。和万千苦行的僧人差不多，面容清癯，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却分外深刻，又因过分沉静而褪去了锋锐。长眉入鬓，眼睫低垂，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与这满院冷寂、枯枝灰瓦融为一体，成了另一尊宝相庄严、却没有热气的塑像。唯有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褶皱，泄露了他并非无知无觉的修为。

风卷着残雪沫子，扑进窗内，落在他的肩头、发顶，连她都打了一个寒噤，他却恍若未觉。

这样的僧人……还是“人”吗？

冯妙莲的目光往下，在那结着禅印的手上定住——白净里透着筋骨，她想起前几日在官道上遇到的西域使臣来。

西域，佛国，小法师！

她心念一动，停在他面前三步远，微微弯下身子，打量着他的眉眼，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高菩萨，是你吗？”

风声在这一刻凝滞。

他明明闭目塞听，可眼前却仿佛有刺目的红点晃过——是小女郎眉间鲜红的朱砂。

那暖甜的大殿，披着袈裟的女童，清脆的笑语，无不从尘封的识海中放出，交织成一片片人间才有的烟火。

怎么又是她！

经文被更高声念出，法啊相啊，无啊空啊。

冯妙莲嘴角上扬，忍不住跟着闭眸聆听——这声音真动人！温温柔柔，却风骨内藏，叫人在舒心中，前尘尽忘，从前，也只有小法师能念出这等令人心定的感觉！

她微微蹙眉，与印象里那道带着点稚气的唪经声对比，一时有些说不上来——时间过去太久，水会变味，人会长大，这个和尚，像他，又不太像。

她有些恼火起来，什么人呀？是不是的好歹应一声呀！

冯妙莲睁开眸子，牢牢地盯死他。他却仍是一动不动，仿若她不存在似的。

她将身子压得更低些，眨巴着那双妙目，将眼前人，一寸寸的，与脑海里那位小法师的模样比对过去——虽说五六年未见，可这骨架轮廓，真是越瞧越面善哩！

金粟今早心血来潮，特意学南边样式，给她上半截梳灵蛇髻，下半截留披发。

那一头青丝，随着她弯腰时倾泻而下。有几缕顽皮的，恰扫过年轻法师光溜的头顶。

柔滑的梢尾拂过坚硬的头盖骨，那触感酥酥麻麻，像穿石之水，将他那强撑着的一点清明搅扰得稀碎。

高识的诵经声骤然停了。

冯妙莲正专心比对，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她见他依旧闭目端坐，纹丝不动，胆子更大了些，索性蹲下身，凑得更近些，试图从他的眉宇间找出点更多熟悉的痕迹。

暖融融的气息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甜香，随着她的靠近，无声无息的浸润着冰冷的空气。

“小法师？”她放轻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唤道，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有一丝刨根究底的执着，“我是冯家二娘，您忘啦？那年仲冬讲武，陛下受伤……”

她一边不确定地与来人“叙旧”，一面妄图从他清寂的脸上找出故人的蛛丝马迹。

高识面容冷寂，只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海却早已骇浪滔天。

原来，那些被他深埋的、试图用经卷与寂灭覆盖的旧影，不仅只有他记得，她，也同样念念不忘！

若只一人持执念，生幻象，得苦果，他并不觉得可怕——他孑然一身，大可用漫长的时光去与之缠斗，这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可是如今，当心心念念的人也捧着同样的记忆站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她也没有忘记时，这执妄便成了两个人的。

这是修行中最凶险的陷阱——当心中执念被第二个人“证实”，它便不再是虚影，而成了勾连着前因后果的、无可辩驳的“真实”。

他想起回国前，佛国君主执意封他为佛子。当朝国师却一眼看出他六根不净，暗中赠他偈语：不除我执，难成法王。

她是他的心魔，他却不敢看她！

凭什么？高识猛地睁开眼。

刹那间，冯妙莲撞入一双极冷的眸子，像是雪山上亘古不化的湖泊，映着天光云影，冰封着所有途经的活气。

她骇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怀里的小手炉“咚”的一声，掉落在蒲团边上，咕噜噜滚了几番。

高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小女郎脸上，只在掠过她眉心那点鲜润的红痣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

他知道她是冯二娘，小字妙莲。他唯一的亲人是她的大母。她的模样长开了，那双灵动的眼睛，依稀还是小时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