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客缘(二)(1 / 3)
第61章客缘(二)
子时三刻,议事的三都大官及尚书令陆续退下。
经过殿门时,无不脚步一缓。无他,壁阶下,赫然立着一位闭目念经的年轻法师。
殿门的阴影如墨色水波,无声地漫过金砖地面,却在他足前三寸,骤然凝住。夜风游走,广袖与衣袂却凝然不动,只在下摆处微微漾开极淡的涟漪。
他双手合十,指节如玉,整个人笼在无月的阴影里,可那素白的僧袍仿佛自带佛光,连他的面容都变得神圣起来——眉目清寂如远山覆雪,透着不可触及的渺远。光洁的额顶、饱满的耳垂、清瘦的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洁净、圆满,透着了无挂碍的自在。那并非人间工匠雕琢的俊美,而是自然山川历经风雪才能洗炼出的、去除所有渣滓与烟火气的“相”。
佛相!
在如此年轻的法师身上!
中都坐大官、南安郡王拓跋桢微微一凛,早听闻西行使团迎回一位高僧,连佛国君主都奉之为座上宾,莫非就是这位?
他赶紧手抚左胸,虔诚地朝他行礼,口呼“佛子”。有他带头,余下几位也跟着上前膜拜。
唯有尚书令拓跋丕眉头微蹙,抄着手,不动声色地远远瞧着——智秀案才过去多久?释门好不容易安分些,何时又出了这等神仙人物?
那和尚却不为所动,任宗室大官在他面前俯首。
他就那样无悲无喜地站着,仿佛自天地初开时就立在此处。脚下是他的道场,宫阙巍峨、权力煊赫、人心幽微,在这片道场中,都悄然失重,化作拂过琉璃的尘埃,不染分毫。只有他唇间流出的经文,与天地浑然一体,隐隐有莲香自虚无中生发,一丝一缕,渗入每个人的呼吸。
佛音入耳,拓拔桢双腿蓦地一软,下意识想跪——他前些年随兄长拓拔云南征北战,手上人命无数。去岁兄长壮年而亡后,愈发信奉神佛。
一只苍老的手牢牢扶住他,是尚书令拓跋丕。
就见他那褶皱的面皮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瞥了眼岿然不动的小和尚,缓声告诫:“庙堂高阔,留心脚下。”
适时,殿内传来宣谕,命高识入内。
和尚这才收声,睁开眼眸。
那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如山顶的皑皑白雪,清是清极,冷也冷极。
拓拔丕手上微微用力,愣是架住了身边又要跪下去的拓拔桢。
他有些担忧地转身,瞧着这个步步登上陛阶的高僧,有风吹起他洁白的袈裟,飞扬中,好似一把藏着匕首的拂尘,看似无害,却直觉说不出的诡谲。
他摇摇头,但愿是他想多了……
哎!世间事本就矛盾得很,譬如——砚台是硬的,刷过去的笔头却是软的;床榻是硬的,盖在上面的褥子却是软的;你看那和尚的脑袋是硬的,张合的嘴唇却是软的。
冯妙莲双目无神,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蒲团上的万字纹理。
这两日,长公主没急着带她修行,而是先带她到处逛了逛——不同于寻常山寺,这处精舍依山而建,随势起伏,宏阔大气,细处亦透着巧思与雅致,配上周遭的湖光山色,好似神仙居所!
吃的也讲究,虽是素食,可花样多啊!光是炒葵菜,就有三四种样式。还有甜点,品相口味比她家店里的都好,一问之下,还真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官做的。
冯妙莲两眼放光——若能与公主交好,随意抄几样秘方回去,开年又是一大进项哩!
她在这位皇帝姑母面前,原有些诚惶诚恐,可两天相处下来,诚信长公主直爽大方,说话也快人快语,叫她渐渐放松下来。
反倒是随行的金粟,急得嘴角冒泡——她们是来为北燕王祈福的,不是游山玩水的啊!更要命的是,天知道太皇太后安排了多少眼线,要是报回去,她们都得吃挂落。
于是,在第二日晚间,她委婉地向公主提了提太和宫的意思。
诚信保养得宜的脸上顿时一僵,刚还为小女孩好哄而得意,如今却像被抓了现行的猴子,一脸灰败:“女史多虑,二娘年幼,这才缓上两日……明天,明天咱就上早课!”
金粟满意地点头,晚上在密信里为诚信说了不少好话,直到——
所谓的早课就是点了大得寺的和尚来唪经!
那高僧年纪中等,长得也颇周正,就是嗓音偏浊,仿若上好的玉器豁了口。
阳光斜切过精舍的雕花木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在那年轻和尚的额角点出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渍。午后强光落在那锃亮的秃头上,随着和尚念经微微晃动。
他诵经时眉眼低垂,嘴唇开合,颈间喉结随之微微滑动。庄重而紧绷的韵律,与她记忆里的另一道声音截然不同。
冯妙莲不禁想起多年前见过的小法师来——他念经才叫好听哩!该怎么形容呢?
字字清晰不说,语声清透如山涧溪流漱过卵石,又带着晨钟初响时的空茫回响,不刻意着力,却能沁到人心里,连带着他那副俊逸出尘的眉眼,都成了声音最好的注脚——不像眼前这位,努力端着架子,像一块绷得太紧的锦缎,美则美矣,总怕下一刻就要“嗤啦”一声裂开来。
哎?也不知小法师西行至何处啦?求到真经了么?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什么?漂亮的外表、动听的声音都是歪门邪道?
可庙宇里高高在上的神祇,各个高大英武,也没见哪个神仙长得丑呀!
何况春兰秋菊夏荷冬梅……以及像她这样的美人儿,天生模样好,她们是邪物吗?何其武断!
哎,所以她就是个凡夫俗子呀!美人美景美食美事,无不叫她心情舒畅!
她微微躬了身子,将手臂架在膝上,一手撑着下颌。神识早荡了开去——砚台练剑英武潇洒,她能什么都不做的欣赏半天;屋里新供的春兰开得正好,那仙气飘逸的姿态,她恨不能不睡觉地守着;就连身上这袭鹅黄隐花绫的衫子,在日光下流转的柔光,也让她觉得悦目。
这些东西实在、具体,带着温度和香气,不比那些玄之又玄的偈语来得真切么?若要她在光鲜亮丽的日子与立地成佛间取舍,她必然选前者,不然就算长命百岁、千岁、万岁,却重复着枯燥无味的日子,有何乐趣?
适时,那和尚猛然打了个喷嚏,虽及时拿僧袍捂了口鼻,可眼尖如冯妙莲,还是瞧见他将那只抹了嘴角的手,放到膝盖腿弯处悄摸摸地蹭了蹭。
咦,脏不脏?和尚不用帕子的么?
那和尚却假装无事发生,接着双手合十,自顾自地念经。
他的手心定然还湿着!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看,僧人和普通人也没甚区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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