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客缘(二)(2 / 3)
“二娘!”
窗外传来一声提醒,是金粟。
冯妙莲骤然回神,这才发现,本来跏趺而坐的腿不知何时散了开,人也靠在到了墙上。她有些懊恼——就说给祖宗祈福这等大事不该找她吧?他老人家不定在天上怎么骂她呢!
她有些心虚地缩回伸出去的腿,小心翼翼地瞟向对面,忽而乐了,方才的那点愧疚霎时烟消云散——好家伙!诚信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然侧卧在榻,一手支额,闭目养神。那蒲团,早被她垫在肘下,当了枕头!
冯妙莲笑得更欢了,浑然没在意和尚停了停,朝她这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神秘地朝窗外监督她功课的金粟勾了勾手指,旋即朝对面努了努嘴。
金粟疑惑地探身,瞬间无语——原是老泼皮带着个小泼皮,能听得进去就怪了!
她无奈地摇头,悄悄缩回脑袋。
佛经声又嗡嗡地响起来。冯妙莲挺挺腰,重新摆正坐姿,却再也无法将心神聚拢在那些艰涩的经义上。
日光在年轻和尚光亮的头顶缓慢移动,那一片汗湿的油亮,竟让她无端想起家里常做的浇了蜜汁的白斩鸡来。
“咕噜噜……”肚子适时发出抗议——早上起得有些晚,她怕迟到,只用了些山药粥和莲子羹,如今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为转移注意力,她只好把目光飘向半开的窗子。
长公主真是财大气粗啊!单说这窗棂,用的是上好的紫檀,镂雕着缠枝莲纹,外面嵌的,是磨得半透的蚌壳,阳光透过,在地上投下繁复斑驳的影子。廊庑下悬着的铜铃,风吹过,声音沉静悠远,比皇宫里的还清脆。
她这两年帮衬阿母理家,对收支采买有一定心得,不免有些好奇——公主这是有多少家底呀,禁得住这般花销!
她又有些眼热——她家看着也富贵呢!可阿耶那么多姬妾儿女,能分给她的有多少?何况,公主可以带发修行,过自己的神仙日子,她呢?
冯妙莲歪了歪脑袋,不知道阿耶允不允许?
哎,若能像公主这般,有个自己的房子,哪怕不是很大……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开始打架。年轻和尚的声音时高时低,像夏日里催眠的蝉鸣,忽远忽近。她觉得自己像被裹在一床晒足了太阳的蚕丝被里,浑身暖洋洋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懈怠。蒲团虽然粗糙,坐久了却也被体温焐热,竟生出几分依恋来。
就在她即将沉入混沌之际,“咕噜噜……”
昏昏欲睡的冯妙莲一个机灵,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响,却不是她的,而是——那和尚的。
就见他的脸颊燃上绯红,不久,连脖颈也被上了色。那一直平稳无波的诵经声,忽然毫无预兆地拔高了一瞬,又急急收住,像是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前的那一声颤音。
和尚用僧袍极快地揩了一下额角。那片被阳光照得晶亮的汗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被粗布抹过的红痕。他的嘴唇依旧在动,念诵未曾停歇,可颈间的喉结,却滚动得愈发急促。
就在这一瞬,冯妙莲捕捉到了他飞快擡起又垂下的眸子里,一晃而过的窘迫。那庄重紧绷的“锦缎”,原来早已被汗水浸透,被疲惫拉扯,只是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整罢了。
她忽然觉得这和尚有几分可怜。像戏台上的伶人,明知台下看客心不在焉,却还得一丝不苟地将这出戏唱完。她方才那些美啊丑的胡思乱想,在这方迫不得已的“折磨”面前,似乎都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
恍然间,她想起自己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和小皇帝还不熟的时候,在太皇太后面前,她是否也如这个和尚一样,小心翼翼又手忙脚乱地,掩藏着自己的心虚与“笨拙”?
“咚咚……”暮鼓阵阵,一声急过一声。
诚信长公主终于舍得醒来。她伸了伸懒腰,揉揉眼睛,犹自迷糊着。直到看见微微张着嘴、诧异地瞧着她的冯妙莲,以及堂中那个不知该继续念经还是停下来的和尚时,她才赫然意识到——自己怎么在经文里睡过去啦?大不敬啊大不敬!
长公主霎时坐正回来,清了清嗓子,厚颜无耻地给自己找补——
“听闻卧佛态更宜修行。”
窗外的金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和尚却当即奉承:“檀越慧根。”
冯妙莲目瞪口呆——当真?这法门好哇!她明日,哦不,以后也要这么修行!
“今日就到这吧!”长公主挥了挥手。
和尚如释重负,赶紧收了经书,忙不叠地朝公主告辞。正要退下,却听长公主忽而问他:“你们寺里……有年龄小的师傅么?”
这位法师好虽好,只是念经跟温吞水似的,叫人提不起兴致,整场下来昏昏欲睡,换个年轻的来,兴许好些?
那和尚愣了愣,双手合十,老实回禀:“自然有,只是,未受具足戒。”
“哦!”只剩小沙弥了?诚信声音里透着失落。
大得寺最大的供奉便是这位长公主,自然不肯得罪她。和尚赶紧补救:“不过,今日一早,道门统来人,说有位自佛国归来的高僧即将来寺里挂单,且……”他飞快地瞟了眼上首,“年纪不大。”
哦?长公主黑黝黝的眼珠子瞬间染上鬼火——去过佛国?还是个年轻的法师?那定然要见上一见!
冯妙莲脑中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热。那模糊记忆中清透如山涧溪流的声音,那俊逸出尘的眉眼再次浮现在脑海。小法师?是他吗……
宫里每到日暮,走路便格外轻声。无他,自王睿走后,太皇太后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到了傍晚也需小睡片刻,否则夜里无法理事的地步。
可是今日,赤红的云霞打在榻上的人身上,将发间的银丝都染上了血色——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蛋身段皆风韵犹存,唯独头发早早白了一片。
抱嶷叹气,欲上前关窗,却被这位至尊制止。
“左右睡不着。”
抱嶷以为她还在为昨夜那个秃驴生气,顺着道:“可要奴派人好好教训那等不知好歹的东西?”
冯太后却嗤笑:“找他晦气做什么?他姑姑救了冯家独苗,我还他魏家一线生机,本就是交易好的事儿。”
何况,他本也没有说错。
“你是不是想杀我,为你那苦命的母亲?”她昨夜甫一见到这个年轻人,便开门见山地问他。
他是怎么答的?
“人皆会死,无需贫僧动手。”他沉静地道,“何况,贫僧观太皇太后案牍劳心,胸刀日磨,内忧外患,荆棘载途。身边敬怖者众,而诚爱者寥;恭维者众,而直言者寡。殿下早已身处炼狱,贫僧伏愿太皇太后长命无绝衰。”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清冷的面容,那双冰雪似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波澜,并非对她,而是对红尘中挣扎的“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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