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相遇(四)(2 / 3)
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好似五年风烟不过弹指,她还像曾经那般,照例来寻他习字。
冯妙莲愣了愣。几天前他正落魄,饥寒交迫了三日,浑身起热,邋遢不堪——她只看到他的可怜相。如今,他恢复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宫殿,那天潢贵胄的气度便扑面而来,叫她忍不住多瞧几眼。
人靠衣裳马靠鞍,今日的他一身滑绸绀蝶燕居服,金线束发,美玉悬腰。向她走来时,龙行虎步,又不失翩翩儒雅,长眉斜飞入鬓,凤目亮如寒星,隐隐带着几分灼热,叫她不禁脸颊发烫——前几天怎么没发现,长成后的小皇帝比从前更好看啦!
若说她家砚台是马中赤兔,小皇帝便是芝兰玉树,一武一文,各有胜场。
她暗暗点头,嘴角微微弯起,连小皇帝都被她打量得耳根发热,略略侧过头去。
身后的双三念看不下去,拿拳虚虚贴着唇边,轻咳一声。
冯妙莲这才回神——哎呀,老毛病又犯了,看到漂亮的人物就走不动道来!
她朝拓跋宏大大方方行颔首礼。搭手,屈膝——仪态万方,可见这些年,冯家没少教她规矩。只是她脸上全然不见恭顺,甚而眸子里还隐着几分戏谑。礼未尽,便眼珠上擡,朝他俏皮一笑——小皇帝的耳朵,红得好似她爱吃的那道江左名菜,胭脂鹅脯!
小皇帝这下不止耳朵红了,脸上也不禁生出霞云——几年不见,这孩子怎么一点长进没有,他到底是皇帝!她怎么能,上来就……成何体统?
双三念见状,只觉没眼看。他们陛下不是才经过人事?轮着几场下来,面对不同姿色的宫人都镇定得很,怎么独独今日见到冯二娘就乱了阵脚?
他不敢杵在当中,于是赶紧放下手中物事,将冯妙莲手里抱着的那件大氅也接过来,边整理折叠,边对陛下道:“外面天寒,奴为二娘煮点姜茶来!”
言罢,麻溜地退了出去。
宫门闭阖,声音自是轻的。可如今殿内落针可闻,这道“喀嚓声”听着分外刺耳。
“这几年……”小皇帝忍不住打破静谧,率先发声,“过得可好?”
他没有坐到主位上,而是负着手立在龙案前,离冯妙莲不远不近的距离。
冯妙莲唇角洋溢出真诚的笑来,点头:“劳陛下惦念,样样都好!”
“好……好,”小皇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连着几声应和,便没了下文。
他有些后悔,这话题找得太不高明,万一她反问他过得如何——他前几日的落魄样儿才被她瞧见,竟是连编都没法编。
要一个男子在女子面前承认自己过得不好,是件极伤自尊的事,尤其他还是天子!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想着如何敷衍她的下一句。
却听对面的冯妙莲小心地问他,“要我和你讲讲不?”
讲什么?哦,她在外面的事!他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连不叠地道:“好,你说,朕听着……不,朕想听!”
冯妙莲全程将小皇帝的窘样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勾得高高的。这一幕简直令她惊奇——印象中,儿时的陛下,端肃、老成、严厉,甚而喜怒无常。那时怎么没发觉,他还有这么……傻里傻气的一面?
可是,她动了动腿,他俩就这么……站着聊?
小皇帝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自己在干什么?连赐座都不曾,真是关心则乱!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那双犹如葱白的指尖上——无数回,他在梦里遇上她,他们手拉着手,在西山,在北郊,在马场,尽情奔跑,笑声传得高高的,能把树上的秃鹫振飞。
而今,梦回现实,他食指微动,却生生忍住了,手臂虚擡,指向下首茶席,微微颔首,自己于龙案后端坐。
冯妙莲从善如流,拎起裙角入席。
“我回家不久,阿弟就会叫人了……”
小皇帝听她将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全是些鸡零狗碎。可架不住冯妙莲很会讲故事,一些寻常事,自她的嘴里说出来,分外有意思。
他原是敷衍地听着,待到后来,竟然津津有味地沉了进去。如今,他连昌黎郡王有几个小妾得宠、哪些与她们母女关系好、哪些与她们不对付……全都知道了!
“那个乌地延,这么可恨?”他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博陵长公主府里才养了几个正经主子?支出竟比公中还高!
待回过神来,才觉得好笑,又止不住唏嘘——他可真是……出息,竟关心起臣工的家长里短来!哎,也是闲的!
可他本就没什么事可做——太皇太后原还分他些考校礼仪的杂事。如今竟是连这等差事也收了回去。他心里清楚,在小皇子出生前,太皇太后对他不会再委以“重任”。
闲着也是闲着,听听她的家事,也算长见识了。原来这高墙内外,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荒唐!比如昌黎郡王,因着妾室、子女太多,进项却少,府里银钱便不趁手。
“是呢,如今阿母都快补不上亏空啦!”
“二娘若是手头紧,朕那里……”
冯妙莲一拍手,两眼放光,毫不客气道:“我……臣女就是为这个来的!”
这下轮到小皇帝诧异——她原是来找他……借钱的?冯熙竟苛刻自家女儿到这地步?
“双三念!”他一时英雄气起来,霍然唤人。
话音刚落,一个圆滚滚的人影便端着漆盘小跑进来。原来双三念一直候在殿外,竖着耳朵听里面动静哪——既怕里面短了茶水,又怕进去得不是时机,犹豫间,就听小皇帝一声传唤,可不就麻溜地进来了?
热腾腾的姜茶配着几样精巧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刚分了茶点,就听小皇帝低声吩咐:“去将朕的私帑册子取来。”
冯妙莲的注意力都在点心上,她拈起一枚,见它的模样与家里的虽有区别,但手艺却相通,猜测也是那位王遗女的手作,正想借题发挥,却听小皇帝略带歉意地问她:“前些日子南征闹亏空,朕应大母的旨,捐出去不少。如今剩下的不多,也不知够不够?”
冯妙莲这才意识到他要干嘛,眼睛瞬间瞪大,连忙摆手,不是,她什么时候问他要钱了?
……
眼见着双三念领着等候在外的冯家庖人去了御厨那里,冯妙莲才算舒了口气。
转头瞧见小皇帝,见他正端坐在龙椅上,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尴尬与懊恼,她忍不住掩口轻笑。
拓跋宏呢?他觉得从今日见到冯妙莲起,便开始犯蠢——所思所行愈发不像自己。哎!怎么前几日偏叫她撞见自己那副鬼样子?也是急着想叫她改观,这才会错了意,差点闹出笑话来。
冯妙莲歪了歪脑袋,欣赏着眼前这个脸红脖子粗的郎君,愈发觉得,如今这个会羞恼会犯错的小皇帝比起儿时有趣多了——小时候的他简直像个木头人,没劲极了!
“还是陛下仗义!”她笑意盈盈地谢他,顺便给他搭了个台阶,也给自个儿留条后路,“若哪天我和阿母当真补不上亏空,再来寻陛下!”
小皇帝点头,无声地啜了口茶汤,知道那不过是客套话——也是他糊涂,太皇太后的娘家侄女,哪里轮到他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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