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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相遇(四)(1 / 3)

第46章相遇(四)

“长秋卿呢?”冯妙莲问起白整。

“白师父留在宫学照应。”双三念道。

白整毕竟出自崇光宫。太上皇帝走的惨烈,小皇帝将他放在宫学,既是保护,也是避嫌。

冯妙莲想不到这层,她只是暗暗地舒了口气——从前最怕这位冷面中官。

“陛下记得二娘惯用梅香,叫奴拿沉、甲各三两,丁子、白檀二分,混着薰陆做成香囊,与皮裘置于一笼,持香浸润,女郎定然喜欢。”

“额……替我谢过陛下。”她讪笑一声——还个衣服而已,至于这么复杂?

双三念眉梢一挑,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若说宫里有谁能揣摩小皇帝的心思……双三念挺了挺肥硕的胸膛,他报第二,没人敢叫第一!别看白整倚老卖老,有些私密事,陛下只肯叫他去做。

譬如前些天,陛下被放出来时,身上平白多了件皮裘——一眼便是女子的,且摸着就是稀罕料子。

陛下没说这是谁的,只郑重地叮嘱他把这裘衣拿五出梅香熏好,仔细保养。

他不禁纳闷——伴驾多年,没见哪位先皇嫔妃或公主,敢冒着太皇太后的猜忌,对陛下雪中送炭呀?

直到今日见着冯二娘,他才隐隐有了猜测——除去这位贵女,哪家女眷有能耐,敢顶着太极殿威压,去冷宫探视?陛下又岂是什么人都肯见、什么话都肯听的?

他借着皮裘一番试探,瞧冯二娘的反应,嘿,八九不离十啦!

外面天寒地冻,双三念自作主张把人引进宫门,请她在正殿稍候,自己忙不叠地到里间通禀。

冯妙莲搓了搓手,拢着衣襟,四下里打量一番——五年过去,兴平宫似乎比记忆里更旧了些,廊柱上的红漆斑驳了几块,地砖上的浮雕也漫涣不少。宫门却没有小时候记得的那样高,连曾经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爬过去的槛石,如今稍稍一跨,也就过来了。

主殿的格局倒没什么变化——正中依然是那张宽大厚实的紫檀木龙案。经年过去,仍幽幽地往外散着暗香。两侧是半透的风屏,其后纱帷低垂,冯妙莲记得——一边通往陛下的内殿,另一边,则是书室。

龙案旁正滋滋地燃着炭盆,屋里暖融融的,冯妙莲忍不住把红狐大氅解开——小皇帝似乎还是不喜欢宫人近身伺候。她把大氅抱在怀里,连个接手的人也无。

风屏后忽而响起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沉稳,一道轻巧,却都隐隐透着急促,在临近正殿时,戛然而止。

冯妙莲下意识抱紧怀中大氅,转头望去,却半天不见人影。

内外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拓跋宏原在书室温书。双三念先前来禀报,言高氏有谢恩之意。他果断打发了她——恩?他对她?

他的父皇对母亲有恩吗?他苦笑,母亲一族,都因他这个皇长子的缘故陆续被灭。前车之鉴,这个高氏,是真傻还是装糊涂?没看到林氏为了躲避临幸,不惜装病?

谁知双三念走了没多久,又匆匆折返。小皇帝蹙眉,莫非高氏不肯走?

不料双三念却满脸喜意,直言——冯二娘求见,人已在殿中候着。

小皇帝瞬间长眉一松。

妙莲?

这个名字好似有种别样的魔力,叫他每每念及,便如饮甘醴,浑身泛着迟钝的快活——遇到她之前,他的日子是一潭死水,他是死水里泡着的孩尸,憋闷着,早没了生气。直到那年,她像一阵风般,毫无预兆地突然闯入,虽只短短半年光景,却给他窒闷的人生撕开一道透气的口子,叫他感到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几乎立时起身,御笔掉落在案也不自知,却在迈步的瞬间生生顿住。

小皇帝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木柂,那上面赫然挂着那件白狐皮裘。

双三念骗人!

小皇帝哪里将它放箱笼里了?分明悬在自己的书室,读书时擡头就能望见……

拓跋宏边往外走边理着衣襟,从来沉稳的人,脚步略显急促。

双三念捧着那件折得方方正正的袍子,碎步跟在后面。他甚至能感受到……天子紊乱的心跳。

五年前,他一步步看着陛下与冯二娘由生疏到亲近,说是天下第一好也不为过。可冯二娘呢?忘性忒大,说回家就回家,其后几年,进宫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出来,就跟忘了陛下似的。

他们陛下呢?除却头一年,有时会望着湖对岸的临漪阁发呆。再之后便连看都不看对面一眼了——兴平宫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似冯二娘在这里时的叽叽喳喳,只是一场幻梦。原来的日子怎样,之后仍是照过。

他以为时日长了,陛下自然也就忘了这位儿时玩伴。

直到南郡王被屠那夜,陛下看似平静。可当双三念半夜惊醒时,却发现龙榻上空无一人。他没敢惊动外面守卫,自己领着几个心腹,在宫里悄悄找了良久,才发现陛下竟蜷缩在二楼西阁的小榻上——那是太上皇帝大行、太皇太后封宫时,冯二娘暂居之处!也是那时,他才晓得,原来冯家二娘在陛下心里,原来是不一样的!

快到正殿时,小皇帝刻意放缓脚步,隔着一座半透的风屏与几道薄纱,影影绰绰,可以见到殿中那道倩丽的身影。

冯妙莲原是背对着他站着,正仰头打量殿宇,怀中抱着一件火红的狐裘——和她小时候常披着的那件有点像。

她今日穿着粉兜兜的大袖襦衫配碧水长裙,给黑灰肃杀的大殿绘上一抹亮彩。纱帘与风屏的朦胧阴影落在她的身上,柔和了轮廓,却更显得那脖颈修长,身姿亭亭。她微微侧首时,耳垂上小巧的明珠轻轻晃动,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与她清溪般的眼眸,及眼风中不经意间流出的几分好奇相映成趣。

他们前些日子才将将见过。可那时他正病着,瞧得朦朦胧胧,只隐约知道她长开了。

而今再看,竟叫他一时屏了呼吸——记得她儿时便是美人胚子。五年了,午夜梦回,他不止一次描摹过她长大的样子,却没一个比得上如今的她!

他的脑中,不自觉地划过那首《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她就像一枝含了许久的花苞,在他未见的角落悄然绽放,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恰到好处——既有少女的清嫩,又隐隐透着女子初成的旖旎,灵动的眉眼间还藏着三分风流的睥睨。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传说中的洛神,也不过如此吧!

冯妙莲似乎察觉到身后的注视,抱着狐裘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转身时,碧水长裙漾开一道柔和的涟漪,自他的心头滑过。

“陛下?”她稍稍歪着头,试探地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屏风与纱帐,二人四目相对!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她双眸清亮,如同浸在溪水中的黑曜石。或许是炭火太旺,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比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桃还要娇嫩几分。

拓跋宏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叫双三念打帘,自己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语气平淡:“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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