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让步(一)(1 / 3)
第91章让步(一)
时维六月,三伏如约而至。冯妙莲归宁已近俩月。
昌黎郡王府的开销随之陡增——常氏觉得女儿进宫受了大苦,各种补给。冯熙知她得宠,处处尊奉。冯诞虽觉妹妹悠游家中不妥,然而冯妙莲有小皇帝背书,连太皇太后都睁只眼闭只眼,他还能说什么?只好请妻子多去走动,顺道看住她,免得这丫头无法无天!
冯妙莲只觉这样的日子实在逍遥——白日看过魏大母后,她常与阿母去酒楼巡视。家里还特意请了傀儡戏于中堂,既能理事,又能听曲。或约乐安、长姊逛街,从前还考虑给阿母省些家用,如今有小皇帝与穆砚俩人兜底,还怕什么?常一掷千金,即便公主之尊的乐安也常常咋舌。
除了晚上——穆砚跟喂不饱的恶狼似的,总缠着她做那等没脸没皮的事……
小皇帝来信也颇殷勤,或诗词寄情,或描述沿途见闻,其中不少新鲜事,是京城没有听过的,冯妙莲权当游记读了,挺有意思。
有时她想,若自己不进宫,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子吧?白日整理庶务,晚上与砚台嬉戏。还能走亲访友、四处闲逛……这么一想,她对皇宫的厌恶犹如泥条盘筑,越垒越高——更不想回宫了。
可惜,好梦由来最易醒。这日,小皇帝的书信照常送来,刚打开帛书,里面便掉出一个小小的赤金疙瘩。
冯妙莲拾起来一看,嚯,这不是陛下的莲花耳珰么?
原来他在中原的差事已了,这几日就要返程了!因怕她“思念过甚”,特意将自己的一只耳珰寄来,以慰“别情”。
冯妙莲将帛书一揉,心里顿时一阵烦乱——她是有点想他,但也没他想的那么急。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千里迢迢,中了暑气怎么办?秋凉再回不好么?她也能多快活些时日呀!
这晚,穆砚似也收到了消息,回来后神色郁郁,一上榻便孟浪得很。
暗夜中,只见一双眼睛闪烁着莹莹幽光,像两团滚动的鬼火。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二囡,你见我,是不是比见他快活?”
看似调侃,分明带着不甘与幽怨,活像后院里失宠的妇人,哪里是从前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冯妙莲脑袋一炸——又来?哎,他要是能像小皇帝似的,不知道对方就好了。于是啐道:“他是他,你是你。在我心里,他不是妻,你也不是妾,别瞎比!”
“那我们这样……算什么?”他不依不饶,非得要一个答案。
冯妙莲瞬间噤声,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劈成两半,无论小皇帝还是穆砚,各得其一,她也算两不相负。
“砚台,你不需要吃旁人的醋,在我心里,你是最最重要的!”——即便不是丈夫。
穆砚懂她的意思,早就商量好的事,再纠结不过伤人伤己。他闷不吭声地将她翻了个身,不要命地继续行事。
有高识前车之鉴,冯妙莲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得拽了一束头发咬在嘴里。顿时,一切杂音被闷在喉间,呜呜咽咽,说不清是乐是悲。
这波未平,另一波又起。清晨,冯妙莲将将送走穆砚,就听素雪急吼吼地拍门,道魏大母忽然痰迷不醒。
冯妙莲大惊,笼着披风就赶了过去。
天光微亮,室内昏昏。昌黎郡王府的信才送出去,来人尚需要时间。偌大的里屋,只有一个颀长的身影守着。
冯妙莲呼吸一窒,笼住披风的手兀自紧了紧。
自打两个月前那场对峙后,她与高识很有默契地躲着对方——她日日来魏大母处请安,他则每每提前避了开去。
如今再见,之前隐下去的矛盾与尴尬再度浮上台面——他一个出家人,潜心修行就是。她跟谁要好,碍着他什么?偏要戳破别人的阴私,叫三个人难堪?
可细细想来,高识从未做过伤害她的事。就连素雪那里,他都设法一并瞒了——他没那么坏,只是爱多管闲事而已。
高识亦看到了她。两个月不见,她出落得愈发明艳。想到是谁的滋润之功,他眸子动了动,侧过身,以为不看就能不想。
可她不放过他,没脸没皮地凑上来,堂而皇之地坐到魏大母脚边,拉过他姑母皱如树皮的手,轻轻揉按。
榻上的老人呼吸犹如风箱,却一丝动静也无。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他。
依然是略带沙哑的嗓音,高识拧眉——这是叫了多久?
“在你与别人快活的时候。”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怔了怔。别有幽愁,暗恨丛生,哪里是出家人说话的语气?
冯妙莲秀眉微蹙,将将升起的那点缓和之意被他撕得粉碎。
“高识!”从前,她总是尊他一声“佛子”或者“法师”,而今,却毫不客气地唤他全名。
“莫要以为你是我半个长辈,便能处处摆谱!”
念珠忽而一停——高识微微愣住,有些出乎意料。
长辈?
他顺着她的目光划过榻上,这才了然——他的姑母是她的大母,确实,差了一辈。
瞬时,他只觉哭笑不得。他在欲与念中苦苦挣扎,而她,只把他当父辈的半个亲戚罢了。
多少次夜深人静打坐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可控地浮现出她时而饮泣时而娇嗔的声音,如影随行,如骨附蛆,挥不去也散不掉。甚而,他越是抵抗,她的叫声便越发清晰。到最后,他竟如临其境。那一幅幅逼真的画面,直把他在死生苦乐中淌过几个轮回。晨起,连僧袍都湿了——始知他根本摆脱不了她!
堵不如疏,这段日子他总会想起大得寺住持的话来。他不禁苦笑,怎么疏?她左手皇帝右手穆砚,哪里还有空余的地方留给旁人?今日更知,他连念想的资格都没有——长辈,呵!
冯妙莲眼瞅着对面人的脸色变了几变——由平静到郁愤再到悲哀,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不作声,她长长的羽睫闪了闪,怜惜地望着榻上老人,自说自话。
“看看大母,始知人这一辈子,真正能当人过的,就那短短几十年。故而,我想每天都开开心心地,而不是像大母这样,操劳半生,最后什么也不记得。”
及时行乐,不负韶华——是她。高识闭上眼,不置可否。
“至于陛下,他对我不算忠贞,我对他也如是,谈不上谁对谁错。唯一对不住的,大概是我不该瞒着他。”
高识眉头动了动,这话,她说过不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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