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炼情(二)(2 / 3)
室内未点灯,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柔和。十七岁的帝王,眉目间尚有少年人的清隽,可那双琉璃珠子在暗处看人时,深沉如渊,分明已有了执掌生杀的气魄。
然而此刻,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她,像守着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她的心跟着颤了颤——不发疯的小皇帝分外好看: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她喜欢的模样!
“朕下次必然轻些。”他亲亲她的手背,再次许诺,又像在自我告诫。未等她说话,旋即补了一句,“至少,等你养好。”
冯妙莲:“……”
她就知道!
想打人,可身上早没了力气;想咬他,又嫌一身的腱子肉硌牙。最后只好泄愤似的拿指甲尖在他的胸口狠狠挠了一把,留下几条粉红的抓痕。
“哼,把我伤成这样,不得养个一年半载?”她指着褥子上浑浊的血迹抗议。
“哈哈哈哈!”小皇帝颤着胸膛低声笑出来,再次捉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又亲,逗她:“女子妊娠不过坐褥旬月。朕那里莫非比婴孩的头骨还大,竟要妙莲将养这么久?”
呸!
冯妙莲忍不住啐他——自己方才居然觉得他是君子?真是走眼啦!
更不正经的还在后面——小皇帝抚了抚她娇嫩的面颊,径自披衣下榻。屏后忽而亮起一道火光,继而传来窸窣的水声,旋即就见光影晃动,他一手秉着烛灯,一手拿着半湿的热帕子,目光灼灼,上来就要往她身上擦。
冯妙莲赶紧抱着被子缩到榻尾,只露出半张小脸来,结巴道:“我……我自己来!”
方才两次用水,他俩就是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小皇帝的脸隐在明灭的烛火里,显得有几分严肃的神秘,就听他道:“你自己看得见?又不让侍御师治,总得叫朕瞧瞧吧?说不准得上药,坏了流脓不是玩笑的。”
这么严重?冯妙莲一吓,这才微微松了力气。
小皇帝倒不勉强,上面不动她的,只把下面的被子掀开一角。
冯妙莲会意,红着脸,屏着呼吸,尽量放松身体,任他探看。
半晌没有动静。
“怎么样?”她有些着急,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汁水横流的烂桃子来,不会真化脓了吧?
“还好,”他嗓音低哑,像被水汽濡湿,“就是……有些肿。”
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下一刻,却听底下传来一声喟叹:“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花。”
花?哪里?冯妙莲足足愣了几息,这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无耻!”
冯妙莲整个人都烧起来,从耳尖直到脚趾。她一把扯过被子,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裹成个密不透风的蚕蛹,一拱一拱的往里面滚——方才擦过身子后,底下的灼热似有缓解,她终于可以做些大动作了。
小皇帝眉眼含笑,眼睁睁瞧着她躲到了最里面,挨着墙才停下。这才将帕子扔回案上,不疾不徐地欺身上榻,缓缓向她爬去。
冯妙莲眼见他的眸子陡然转深,脸上又露出那副那亦正亦邪的表情,知大事不好——他前三回也是这样。
“疼!再好的东西也要省着用呀……”她大声抗议,这回坚决不从,甚至拿出魏大母的教导,“我要是坏了,世上便没有第二个妙莲啦!”
似被人当头一棒,小皇帝微微一怔,总算恢复几分清明。他讪讪地摸摸鼻子,没再逼她,长臂扯过里面另一床锦被,学着她的样子,也把自己裹成条蚕蛹,还特地背过身去,这才嗡嗡道:“朕一言九鼎,暂不动你!”
冯妙莲长长地吁出口气,暗暗地朝他做了个鬼脸——他之前在榻上几度食言,所谓天子九鼎,在她眼里,早比鸿毛还轻啦!
二人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如今力竭,终于肯模模糊糊睡去。
不料半夜,外面却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小皇帝机警地坐起——猜必是朝里出了大事。
“谁呀!”冯妙莲揉着眼睛,一肚子不满,怎么进宫都不让人好好休息呢?
小皇帝连忙将她按回去,安抚她接着睡:“朕出去看看。”
门外,符承祖正撑着油纸伞焦急地等着圣驾——不知何时,明月被乌云遮蔽,方才还晴空万里,如今竟落下雨来。
而事情,就坏在雨上。
北国的风在太行山里拐了几遭,到洛阳时,与将将行至的东风交汇,砸出噼里啪啦的水花,滋润着百家秧苗。
难得的丰水季,于农人本是幸事,奈何大河跟着暴涨,有府君报于州郡,却未得重视,再催便是:“前番修路,河堤谒者将将命有司加固石堰,几滴春油怕什么?”
于是,当千里之外大堤溃决,生民良田折损无度的消息传至京师时,朝野为之震动。
太皇太后撚着手里的佛珠,眼睛似要将那几卷密报烧出洞来。
明明修路之时,大河连带疏浚,亦命郡县加固埝(niàn)堤,为何夏汛未至,那堤坝先成了摆设?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溃堤是表,里子早烂透了!
帛书被攥成一团,底下几位坐大官与台阁诸令公觑眼瞧着,皆屏气凝神——这次都漕转运的是京兆王,是太皇太后心腹、琅琊王司马金龙谏上来的,另有不少宗室与世家子牵涉其中,就是不知太皇太后要弃车保帅,还是风声大雨点小地一笔带过了。
小皇帝握于膝上的大掌亦捏得咯吱作响,望向身侧舆图的目光有若凌迟——路是他修的,大河疏浚是他监工的,这是他初涉朝堂后接手的第一桩正经差事,他们怎么敢!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开,太皇太后终于松开手中那团帛书,紧接着,一条条教令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不带半分情绪:京兆王停职待勘;都水台一应主官交候官曹鞫讯;诏赈司、衮二州……
朝里发生那么大的事,小皇帝分身乏术,说好的两日小假也泡了汤,百忙之中不忘派人传话,只舍得白天叫她自专,承诺晚上必定再来。
冯妙莲将养半日,自觉身子好了不少,想起自家妹妹正生着病,便来看看。
落霞轩离太极殿不远,分给冯三娘的宫室不大,布置得中规中矩,却如其名——地势较高,可以观赏金鳞池的落霞美景。
冯妙莲一面打量周遭,一面剥了桔子喂躺在榻上的三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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