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热闹(四)(1 / 3)
第102章热闹(四)
天蒙蒙亮,远远就见一队黄门明火执仗,簇拥着天子龙撵施施而行。
候在太极殿外的双蒙眼尖——哟,陛下怀里怎么还抱着一个?老宦官捂嘴,不消说,定是那位娇滴滴的冯贵人!
冯妙莲只觉自己昨夜将将闭上眼睛,还没怎么睡呢就被摇醒了。小皇帝还一个劲儿地在耳边念叨,什么第一天不能迟啦,大母要发火啦,路上再睡啦……
烦人!
她一向有起床气,手臂不耐烦地在空中挥舞一阵,赶苍蝇似的,也不管有没有打到人,终于——清净了。
小皇帝捂着半边脸站在榻边,盯着缩在锦被里兀自酣睡的少女,满是惊奇——她不是素来惧怕大母么?怎么还敢睡这么沉?
“陛下!”
门外,双三念又催了一声。
小皇帝无法,只好连人带被地将冯妙莲捞起,唤来金粟,给她挽个素净的发式,套件能见人的衣裳,连内司衣都没来得及穿,外头齐整就成。
旋即,小皇帝将熏在暖炉上的、不输锦被暖和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把蚕蛹似的冯妙莲打横抱出了门。
这一耽搁,出门便晚了些。
眼见着快到太极殿,冯妙莲还歪着不肯醒,小皇帝终于狠下心,掐了把怀中人的胳膊。
尽管他没用什么力气,可于冯妙莲而言,却不啻于酷刑,立刻眼泪汪汪地痛醒,正想嚎啕,就见眼面前已围了一圈人,当先那人正是姑母的心腹——中常侍双蒙。
冯妙莲将将皱起的眉头立即平了下去,也不哼唧了,麻溜地随小皇帝起身——谁真心疼她,谁跟前撒娇没用,她门儿清!
双蒙谦卑地催促二人:大人们等候多时,太皇太后命陛下快些进去。
“那二娘?”小皇帝有些不放心地瞧了眼身边人。
“屏后已设席帐。”
原来都安排好了!
小皇帝安抚地捏了捏冯妙莲的手心,牵着她入了殿门,在议事堂前才分开——一个走正门,堂而皇之;一个进侧门,悄无声息。
还是困啊!冯妙莲撅着小嘴,扒指头一算,她今日比往常少睡了足足两个时辰!呜呜,她定要设法补回来!
原指望能像在家学那样,趴案上再眯会儿,孰料偏殿的青帷将将撩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印入眼帘——大……大兄?
冯诞立时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与外间只隔了一张屏风而已,甚至能听见某个老臣咳嗽前的急喘。
冯妙莲立时捂住嘴巴,了然地点点头。
冯诞朝她行了一礼,旋即指指身侧。他旁边还有一张空席,其上笔墨纸砚俱全,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你初来,做不了高深的事。姑母的意思,叫你学着记一些笔录。”他小声提点。
做笔记啊?冯妙莲懵懵懂懂,是把他们问了什么,怎么答的,都写下来么?
“差不多吧!”
冯妙莲侧耳听了听,有个声音像老风箱的大人在说南朝使臣的事。可他嗓子眼里跟含了口浓痰似的,温温吞吞,压根听不清楚。
“那是尚书令,历仕三朝,已过耳顺,贵人不可不敬。”听了妹妹的抱怨,冯诞忍不住纠正,知对她不能要求过高,干脆降低难度,“但录陛下所言即可。”
自己男人的声音,总该熟悉吧!
冯妙莲一喜——这个好!即便她有错漏之处,晚上回去一个被窝里问问,也清楚了。
正巧外面传来小皇帝说话的声音,她怕兄长反悔,麻溜地铺纸提笔,煞有介事地笔走龙蛇。
冯诞亦无暇他顾——冯妙莲来这儿只是修身养性,他却是实打实地做事——载人之言,以备咨情,也可看作是太皇太后这位无冕之王的“起居注”。
头起的议题冯妙莲还有点新鲜感——南边来使,带了不少礼物,里面有不少是她喜欢的!香料、食材、织物……相应的,他们也要准备回礼,北地的金器、宝石、皮货不一而足,还有大宴的布置,座次的安排,陪行的人员等等都有讲究。
这些她在家里常帮阿母搭把手,并不陌生。哪怕邦交礼节更为繁复,代入自家经验,也不难理解。
可没过多久,话题便绕到她不熟悉的事上来——同是田税,露田、桑田、麻田各有不同,丁口多少,预收几何,哪些地方要减税,哪些地方要加收……
名目繁多,不少词是老吏用的,她这个外行听得云里雾里。更要命的是,到后面,竟有一个鲜卑官员吵起来,汉话也不说了,叽里咕噜全是土语。
小皇帝呢?为缓解矛盾,也拿鲜卑话劝架。虽跟着穆砚,冯妙莲也略懂些,但架不住人家语速快,旁边还有一众拉偏架的臣僚,一时间四方口音混杂在一起,她脑子更乱了!
直到上首的太皇太后狠狠一敲鸩杖,这乱糟糟的场面才算安静下来。
就听冯太后缓缓道:“六镇丁口不足万一,靡耗却最大——你们要吃饭,京都要不要?邺城要不要?中原要不要?人不能尽其力,地不能尽其利,覆巢之下无完卵,逼反了庶民,你抓再多钱袋子也是催命符!”
那鲜卑官员又叽里咕噜了一阵,只是语气明显和缓了很多。
冯太后冷笑一声,“六镇是我朝命根,朕就是自己饿着,也断不会少你们一口吃食。无非是要诸位莫贪多务得,打十文钱里漏出一文来,损有余而补不足罢了。”
这句话冯妙莲可算听懂了——要钱的多,交钱的少,朝廷竟是穷光蛋呢!
那官员还想说什么,小皇帝忽而开口:“勿忸于家不通汉话么?当年大父不是请高令公教过诸位?”
那声音叫冯妙莲后背一凉——怎么说呢?嗓音还是他的,可与他平日里跟自己讲话的语气完全两样。
他跟她说话时,音常常是是收着的,像含着蜜饯,唇角上扬,带着点戏谑的意思。可现在,那话又冷又沉,跟冰锥似的,直刺人的天灵盖。
冯妙莲笔也不拿了,托着腮,不仅不怕,反而津津有味地欣赏起屏风后那抹晃动的人影,嘴角高高地翘起——谁能有她的本事?把帝王训得服服帖帖哒!
小皇帝搬出文成帝来,那位勿忸于家的官员只好悻悻地改了口,汉话也突然利索了——虽有不忿,大势当前,只得认栽。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拔了刺头,望风的臣僚纷纷附和打圆场,又恢复惟皇命是从的忠心模样,嗡嗡的,像夏天傍晚的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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