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热闹(四)(2 / 3)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终于,朝会暂停。
“记了多少?”冯诞终于放下笔,甩甩发酸的胳膊,好奇地来瞧妹妹的。
冯妙莲面上瞬间升起一抹羞红,她低头瞧着只有稀稀拉拉半面不到的黄麻纸——该死,光顾着发呆,后半段忘了写啦!
“没事,能听一半也是好的……”冯诞说着,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后半段话立时吞了回去。
字么还算洒脱,甚而有几分天子的影子,只是内容么,除了头几句“南边来人”,“送了不少宝贝”,“宫宴菜式要兼顾南北”……接着大半段都是记录自己喜欢哪些宝物,什么面料的布穿着最舒服,宫宴上有什么她爱吃的……再往后就是一团乱麻,只最后明明白白写了一句:“朝廷没钱!”
“不是这样的!”冯诞摇头,把自个的笔录给她看。
冯妙莲凑过去,就见兄长将各人说的话去繁就简,条陈分明地记录在案,叫人一看就清清爽爽,哪怕没参加过朝会的人,也能立时从这份简报中得知他们讨论了什么。
她的脸更加红了——难怪阿兄方才连与她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功夫全用在这儿哪!
“妙莲!”
犹如平地惊雷,上首忽而响起小皇帝的声音,尽管勉力压着,却似乎隐隐透着不满。
冯诞与冯妙莲双双擡头,俩人都是伺候惯天子的,对他心绪变动的感知远超旁人。见状,不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天子怎么有点生气的样子?
拓跋宏见兄妹俩连动作都一致,默契得好似一个人,心里更加酸溜溜的——他甫一休息,茶都没吃一口,趁着太皇太后与穆亮说话的间隙,赶来后面找冯妙莲,却见她正红着脸,与冯诞头靠头,研究着什么……
小皇帝只觉胸腔有暗火滚过——他平时要她练点字写点文,跟要她命似的。怎么在冯大郎面前,这么好学了?
哼,平时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他,到底不如嫡亲的好!
饶是心思细密若冯诞,也决计想不到小皇帝竟连他的飞醋都吃!只是,陛下既然来了,那必然是找二妹妹的。他很有眼力见儿地起身,将位置让给天子,自个以更衣为名,退了出去。
还算识相!
小皇帝扫了他一眼,抿直的唇角这才落了回去。
冯妙莲的手被一把握住,声音也比方才柔和许多:“饿不饿?”
他不问还好,这话一出,冯妙莲肚子瞬间咕咕叫起来——她起得迟,眼睛一睁就在太极殿门前了,至今未用早膳哪!
小皇帝好笑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小肚子。
“再忍忍,最多一个时辰便能用午点了。”说着,他跟变戏法似的,打腰封里掏出几枚糖纸裹住的芽糖来,“先含着垫一垫。”
冯妙莲两眼放光,从善如流地将他手心里的糖一颗一颗剥了往嘴里塞——怪哉!平日里不起眼的小食,今日竟分外美味。
“是那位王遗女做的么?”难为她吃水不忘挖井人,还记得庖人女使的大名。
小皇帝哪里关心过这些?“许是吧!”他模棱两可道,目光同样被案上那张黄麻纸吸引——满满当当小半页,全是她的字迹哩!
“方才你和阿诞一直在研究什么?”他顺手要来抽她案上的纸。冯妙莲却眼疾手快,立马趴在自己的笔迹上,牢牢抱着,不叫他瞧见——刚对比过冯诞的,再看自己写的,跟痴人说梦似的。
小皇帝眉梢微挑,心里又是一沉:“哦?你兄长能看,朕却不行?”
“不行!”冯妙莲昂着脖子摇头。
小皇帝的眼神一寸寸暗了下去——瞧瞧,才来太极殿半日,跟他就不是一条心了!
适时,冯诞回来,见二人似在争执。他到底敏锐些,一眼捕捉到小皇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愫,及冯妙莲压着的那张笔录。
他大体猜到些始末,插科打诨地递台阶道:“她哪里敢给你看?姑母叫她跟在后面开开眼界。她倒好,听了小半日,只一笔跟民生有关,其余全是吃喝玩乐,没件正事!”
啊!冯妙莲这下不遮了——遮也没用。她愤愤地看向自家兄长,居然主动揭她的短,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姓?
小皇帝略略扫了眼纸上,见确如冯诞所言,心口那点郁气登时消散了大半,甚至有些想笑。
“朕当是什么要紧的机密,”他将目光撤回,又恢复了往日跟她说话时的松散调子,“原来是你自个想要好东西了。”
谁说的!冯妙莲面上一热,生气地转过身去——不就是顺便提了一嘴嘛!
小皇帝见她两腮气鼓鼓的,跟河边的小蟾蜍似的,忽而想起自己初初听政时,手忙脚乱的日子。
他感同身受地微微叹了口气,捉过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不急,慢慢学就是。”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不要看你兄长,只跟自己比——他来太极殿十年有余,你才头一天哪。”
唔,这话还算中听!冯妙莲终于肯转过身来,见他亦深深地瞧着自己,琉璃珠子般的眼眸里满是理解与同情。她忍不住心软下来,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算是和解。
小皇帝忍不住笑起来,也将她的手指放嘴边吻了吻。
他俩在临漪阁时惯常如此,却忽略了一旁面红耳赤的冯诞。就见这位冯家的麒麟子满脸跟涂了胭脂似的,红得滴血——知道你俩感情好,也不用在大舅子面前展示画眉之乐吧?
外面还有一殿的大臣等着,俩人腻歪没多久,小皇帝就被叫去了前面。
冯诞这才期期艾艾地坐回席上。奇怪的是,方才还觉得合情合理的位置,如今竟怎么都不对劲起来——复盘小皇帝与二妹妹的亲昵,再看自己如今竟也挨着自家妹妹坐着……
瞧着冯妙莲那张艳若桃李的小脸,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陛下初来那会儿明显心情不好,不会是在吃他的飞醋吧?
天爷!他们可是嫡亲兄妹!
偏鲜卑人从前不禁族内婚,真看对了眼,亲兄妹媾、和的也不是没有。冯诞心神一凛……
冯妙莲正咬着笔杆,听外面讲话。这回议论的是军制,什么品级的军职对应什么品级的武官,一会儿“四征”一会儿“四镇”,文官想压人,武官想杀人,一派和谐的大殿重又吵嚷起来。
冯妙莲只觉脑子嗡嗡的一团乱,转头欲请教兄长,却见身边落了空,不知何时,冯诞连同他的坐席搬到了隔壁去——俩人一个挨着东窗,一个靠着西墙,中间隔着长长的过道。
怪哉!大兄忽然坐那么远干嘛?
冯妙莲诧异地张了张嘴,可冯诞正奋笔疾书,连呼吸似乎都屏着,她不敢打扰,只好压下满心疑惑,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听……
学习这种事,犹如垒石块,根基稳固了,往上搬砖才稳当。若下面空空,指望偶尔砸两块石头,便能竖起万丈高楼——见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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