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热闹(二)(2 / 3)
出了云中里,往东市方向走,会经过几个平民的里坊。人多,路窄,还有许多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货郎拦路。
拓拔澄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护卫在侧,一边小心地觑着身旁小皇帝的脸色。
陛下显然心绪不佳。虽未发一言,可那蹙起的眉头,抿直的唇线,还有那双紧紧握着缰绳的青筋毕露的手,无不在昭示他的心烦气躁。
至于么,拓跋澄挠挠脑袋,二娘那么大人了,身边还跟着稳重的金女史,能丢怎的?
同时,又为冯妙莲捏了把冷汗——陛下自来不发怒则已,真生气了,可不好哄哪!
果然,到得楼下时,小皇帝不顾迎在门口、连连赔罪的金粟,直直盯着那高高悬着的酒楼招牌半晌——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匾额上的字,可不正是自家手笔?
哼,受着他的宠,用着他的字,却不肯听他的话!
马鞭一拢,小皇帝擡腿下马,却不许旁人跟着,自个一撩大氅,随战战兢兢引路的金粟,往里间走去。
一路无言。但是金粟却觉得天子周身似有煞气徘徊,不觉心惊。她也算看着他长大的,从来温润的儿郎,竟有这么大怒气?联想到冯二娘干的事儿,她只觉后背发凉——万幸,有些事,他不知道!
雅间的槅门大开。拓跋宏冷着脸,阔步入内。
室内颇安静,只有“噗噗”的热汤沸腾之音。循声望去,朦胧的三扇屏后,一个粉雕玉琢的人儿正跪坐在席上烹茶。
冯妙莲手里刚洒完一撮盐花,听到动静,扭头朝外面瞧来。
“哥哥怎么才来?再晚,茶就老了!”
娇俏中带着点责备,唯独没有惧怕或者认错的意思。仿佛他们两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儿女,背着家里出来行乐,累了,到酒楼歇脚。
拓跋宏立在屏风前,没动。
他分明听见自己牙根紧咬的声音,不是气眼前人,而是恼他自己——将才那点怒意竟在听到那声“哥哥”时化去大半,剩下的,全成了不上不下的烟灰。甚而,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他们何曾在外幽会过?
也不是不可以……
圣心摇荡,他骤然闭眼,咬住舌尖,刺痛叫他清醒几分,这才勉力稳住心神,不叫自己中了她的迷魂汤——鬼丫头,又想拿话哄他。
来时的信誓旦旦,竟不敌她一个不经意的巧笑,将才有多少决心,如今就有多窝囊!偏生仍端着架子,一味地告诫自己——定要狠下心肠,好好规制这个无法无天的丫头,叫她晓得何为君父天罡!
冯妙莲见他不应声,脸沉得比锅底还黑,心里难免一慌。可转念想想,她难得出宫,除了瞒着他偷了点嘴、误了回去的时辰外,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他这么生气干嘛?
定心定心,他不知道她和穆砚的事,多哄哄就好啦!
她给自己打气,暗暗觑了他一眼,将茶汤舀至七分满,捧起一盏,绕过屏风,试探地走到他跟前。
“外头冷,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她将茶盏举得高高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小脸仰着,杏仁眼巴巴地望着他,“店里的盐花与宫里的不同,也不知咸淡合不合适。”
语声不可谓不柔软,姿态不可谓不低。
拓跋宏低头看她。
相较出来时,她已然换了一身衣裳,缃叶黄的宽袖衫子,石榴红的六幅裙,鬓边簪了朵小小的宫花,不施粉黛,干干净净,像个还没出阁的小娘子。可他知道,这副乖巧的模样底下,藏着怎样的媚色与反骨——看似殷勤,无一字认错。
他没接茶,反手将雅间的门关严实了。
“朕问你,”他拂开她端茶的手,一边解着脖子下的大氅绳结,一边沉声质问,“为何不按时回宫?早先怎么答应朕的?”
终于来了!冯妙莲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跟他交涉,也算早有准备。
“那陛下说说,为何不告诉我阿弟的事儿?”
她将茶盏重重地放到门边的花架子上,故作生气——先声夺人,反将一军。
小皇帝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满是诧异:“你弟弟?冯夙?他不是没事了么?”
冯妙莲本不是真心要发火,只是想寻个把柄,谈话时好拿捏他一二。没想,人家压根不在意这事儿。
“他被人打,被射骑营罚,你看不见怎的?”话到气愤处,小拳头握紧,眼眶忍不住红红的,非得打杀了才叫有事么!想起此前他谈及冯家时的微妙态度,冯妙莲更觉心塞,“那是我胞弟,你好歹爱屋及乌吧?居然任旁人欺辱他!”
拓跋宏深深地望向她,琉璃珠般的眸子里划过一抹恍然——冯夙在营中聚众赌博,殴打同僚,因着太皇太后裙带缘故,没被军法处置已是格外开恩。妙莲不说谢他与有司睁只眼闭只眼,居然怨起他们来?
陟罚臧否,奖惩有道——谁没有弟弟?皇弟犯错,不照样该罚就罚?怎么到了她那儿,就是非不分,一律罚不得了?
小皇帝眉峰聚壑,带着这些时日主事的威严,深深地凝视着眼前人——不能再纵着她了!玉不琢,不成器,她是要做皇后的人!谁家皇后这般德性?
冯妙莲见他无动于衷,半分表态都没有,更加气愤,一时情急,竟重重地捶向他的胸口。
拓跋宏却没再让她,而是果断出手,牢牢握住她砸来的粉拳,五指收紧,不让她动弹。
他少时便能弹碎牛骨,制住她,三分力便足够。
冯妙莲不意自己被拦,待反应过来时,自个儿已经被他卸了力道。一个转身,拳头连同半边身子,被他牢牢控在怀里。
“按军法,你弟弟当杖责百余,除封爵,贬庶人。按宫规,你当入暴室,笞二十,禁足三月。”
小皇帝贴着她的耳边幽幽地道,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冬日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叫冯妙莲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要……要被打?
她本能地想逃离,却被他环得更紧,力道不算重,却足以叫她吃痛。
“疼!”她叫唤,眸中隐隐蓄起一汪晶莹,半是撒娇,半是害怕,“所以,哥哥……陛下……要笞我?”
他怎么舍得!她那身皮子跟豆腐似的,力道重点便是一道红痕……下一瞬,却不由心神一荡——若在那凝脂般的肌肤上真来那么一下……
适时对上一双翦水秋瞳,含忧带怯,隐有泪意,他心中瞬时一软,掌心的力道跟着缓了下来。
冯妙莲趁机闪身,蹿得远远的,抽着鼻子心疼地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瞧瞧!红彤彤的一圈,跟滴血似的。
她颇哀怨地扫了小皇帝一眼,却不敢再出言挑衅——进宫半年有余,他待她从来温柔体贴。今日却与往日不同,他似乎下定决心要罚她似的,说出的话一板一眼,居然还上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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