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六的布包(1 / 3)
麻六的布包
废炭棚在南门外一片废窑后头。
那地方白日里也少有人去。旧窑塌了半边,地上铺着厚厚炭灰,脚步落下去闷得很。风从破墙洞里钻进来,带着炭灰味和潮湿土腥气。几只野猫在墙头一闪而过,转眼消失在草里。
赵捕役原想直接带人围棚,被姜照夜拦住。
“麻六怕死。”她道,“怕死的人被围急了,先想跑。跑起来,东西就可能丢。”
冯七被带到废窑外,脸上满是不情愿。
“大人,麻六认得我,也知道我嘴不牢。他未见得肯听。”
姜照夜道:“你不用劝他。只把话递进去。”
“什么话?”
“交出布包,能活。抱着布包躲到麻三和宋怀砚的人前面,就会被他们写成夜车罪首。”
冯七一听,点头:“这话他肯定懂。”
他走到废炭棚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喊:“麻六,我是冯七。别装死,外头全是官差。姜大人说了,东西交出来,能保你命。你若让麻三先找到,他就说翻车全是你干的,车也是你赶的,米袋也是你偷的,锅全扣你头上。”
棚里毫无动静。
冯七又道:“你也知道麻三什么人。他连车钱都克扣,能给你留活路?”
半晌,炭棚深处传来一点轻响。
赵捕役按住刀柄,周晏擡手示意别动。
又过了片刻,一个瘦小的人从破草垛后探出头。他披着蓑衣,脸上满是炭灰,眼睛红得吓人。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姜大人?”他声音发颤。
姜照夜上前两步,停在棚外光亮处,停在原处。
“我是。”
麻六看了看赵捕役,又看周晏,最后看向冯七:“我交了,真能活?”
姜照夜道:“你若杀人,另论。你若只是逼翻车、留证据、求保命,照实说。”
麻六嘴唇抖了抖:“我没杀人。我就是怕他们杀我。”
他说完这句,像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坐到炭灰里。
赵捕役把布包接过来,先交给姜照夜。布包外层是旧衣片,里面裹着油纸。油纸打开,露出几样东西:半截旧粮袋边角,一小撮霉米,一段断掉的旧仓封绳,还有一块烧过的口令牌边角。
何砚蹲下逐一记录。
旧粮袋边角上有暗红火漆,形状残了半边。麻布粗,线脚紧,和翻车现场那只不同旧袋相近。霉米发灰,味道酸。断封绳上打着回扣结,结头被刀割过。烧过的口令牌边角只剩半个平字笔画。
周晏拿起封绳看了一眼。
“军仓封袋绳。”他说,“商粮袋很少这样打结。封口要能快开快封,军中才常用。”
沈令仪拿起旧粮袋边角,轻轻抖落上面的灰:“这截远比寻常民间旧袋布扎眼。民间旧袋多被磨软,这截还留着仓封痕,像从整袋上新割下来的。”
麻六听得一哆嗦:“我就知道有问题。”
姜照夜看着他:“从头说。”
麻六抱着膝盖,声音断断续续。
他原是麻三远房族弟,来京城后没活路,跟着麻三在顺脚行跑夜车。白天喂马,夜里跟车,做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麻三给他饭吃,也扣他钱。若他抱怨,麻三就说:城南缺饭的人多,少你一个照样跑车。
“我起先真以为是药材尾货。”麻六说,“车上盖着药箱,箱上还有封条。后来我在短驿看火,看见他们把药箱拆开,里头全是袋子。袋子有米味,有的发潮,有的角上有红蜡。”
“谁拆?”
“麻三的人,还有一个旧仓来的小吏。宋先生来过两回。他不搬东西,只看牌,看封绳,看袋角。他嫌麻三手粗,说割袋边时别把旧痕割断。”
姜照夜和周晏对视一眼。
“旧痕指什么?”
“我不知道。”麻六急道,“就是红蜡、旧线、还有字边。宋先生说,有旧痕的另放,普通破袋可以卖出去。卖出去的旧袋收回来,能当垫布、废料,也能混着用。”
这就接上了前面的旧麻袋流通。
他们收的重点,落在旧仓流出的袋布上。普通旧袋用来遮掩真正有旧仓痕迹的袋布。有旧痕的回收,普通旧袋流散,真假混在一起,谁也很少细看。
麻六继续道:“翻车前一日,我听见麻三和宋先生的人说,这趟送完,要换掉跟车小工。麻三说,若官府查到车,就说麻六偷车,麻六逼车走错路,麻六私卖旧袋。”
冯七在旁啧了一声:“我就说麻三太坏。”
赵捕役瞪他:“少搭腔。”
麻六哭道:“我怕。我偷了这几样东西,想找个能保命的人。可宋先生的人发现我翻过袋子,追我。我抱着包跑到废市口,正好夜车过来。我一急,就冲出去。车夫急打车,车就翻了。”
“你原本想找谁?”姜照夜问。
麻六低头:“不知道。想过去清核司,又怕走到门口就被抓。也想找茶摊老人,让他替我传话。可他胆小,肯定不敢。”
这话倒真。
麻六算不得义士。他的胆子撑不起雪岭,也撑不起陈年冤案。他只是怕死,怕被推出去顶罪,怕自己像一只破袋子一样被人用完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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